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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镜的房间很小,光线也不是特别充足,稍显阴暗的环境反而让赵之余觉得放心不少,她进了门先扫了房间一圈,没看见有摄像机,这才长出了一大口气。
“万琳小姐,请开始你的表演。”
不知道在哪里的广播忽然传来声音,吓得她跳起来,立刻又立正着答,“我知……知道了!”
孤独症,育滞后,重复性行为。
她在心里默念,之前做过的功课一个字也想不起来,只能在房间里来来回回的走,对于怎么诠释这几个名词,实在没有一丁点想法。
就在她急得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,她忽然瞥见一个光线不怎么照得到的角落里,好似有一个她熟悉的物件,她缓缓的走过去,在角落里现了一台旧钢琴。
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琴盖,拉出了一条宛如流星的灰痕,看起来,这并非专门的布景,只是堆放在墙角的杂物,她打开琴盖,搬过旁边的凳子,在旧钢琴前坐下来,缓缓的伸出左手,犹豫了几秒之后,按下了三个琴键。
低音区的do1,中音区的do1,还有高音区的do1。
高中低音轮换着从琴箱里传来,带着旧时光特有的沉闷与昏暗,与并不明亮的房间融为一体,赵之余甚至都能看见音槌敲击琴弦时候震起的尘灰蔓延,她垂下眼看着琴键,一只脚轻轻的踏上钢琴的踏板,琴音被拉长,多了几分圆润,愈显陈旧。
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,轻轻的闭上眼睛,左手不断的重复着三个do1音,一片黑暗里,她看见了曾经那个悄摸摸站在琴房边上,假装在打扫卫生的自己。
“这是低音区,由左手控制,中间是中音区,通常左右手配合演奏,这边就是高音区了,由右手来控制,你试一下,各找一个do1音。”
年轻的老师细心的指导着,穿着公主裙的女孩端坐在皮质的琴凳上,乖巧的依照老师的教导在琴键上寻摸着,琴箱却出毫不相干的声音,老师亲切的笑着俯下身,“不对,你记住,音阶七个一组,88键钢琴,可以把音阶分为完整的七组和不完整的两组……”
老师耐心的教导着,赵之余悄悄的站在门外看着,默默念诵着老师说的话,仿佛坐在那个琴凳上优雅高贵如公主的人是自己。
可看着看着,琴房的门却忽然就被拉上了,她错愕的转头,对上妈妈带笑的脸……
以及没有温度的双眸。
她慌得手足无措,“哐啷”一声,手里正在擦拭着的花瓶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,她赶紧蹲下去捡,胆战心惊,“对不起,妈妈,我会打扫干净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
妈妈没责怪她,而是陪她一起蹲下身捡起花瓶碎片,她惶惶不安的把碎片收进垃圾桶,又拿过扫帚打扫干净,惶恐这才稍微散去些,“我去帮你准备午饭的食材了,妈妈。”
“等等。”
妈妈叫住了她要离开的脚步,她转头,妈妈已经来到她身边,亲切的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里,“之余,你也喜欢钢琴吗?”
按照平时,她一定会假笑着摇头,告诉妈妈她不喜欢,只要是妹妹喜欢的,她都不喜欢,如同家里买了卤鸡,她吃的永远都是鸡头和鸡脚,因为妹妹喜欢吃鸡胸和鸡翅。
她还得告诉所有人,她就喜欢吃鸡头鸡脚,否则,她就是不懂事。
她是姐姐,她得让着妹妹,这是从她记事以来家里就有的规训,时时刻刻都悬在她心头上。
可刚刚琴房里的画面不断的在她脑海里回放,那些宛如是自己坐在琴凳的假想,滚烫的在心头翻转,她实在是没办法忽略,便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本以为妈妈能听懂自己反常的无声应对,可妈妈却欣慰的笑起来,轻轻拍着她的手,“我就知道,你就是看着好看,觉得好玩,但其实学钢琴啊,很辛苦的,妈妈舍不得你受那样的罪,你知道的吧?”
赵之余愣了一瞬,垂下眼眸掩饰着自己双眸里的失望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况且这搞艺术,还是要点子先天条件,就像之前那个老师说,学钢琴的人啊,手都得像妹妹的一样软才行,你啊,不大合适,啊?”
赵之余的目光下意识的移到自己手上,这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忽然亲昵的拉住她的手,她习惯性的隐藏着失望,笑着抽回自己的手,“我知道,妈妈,我知道我不行,学不会……”
再多的场面话她也编不下去,提着扫帚离开了客厅,来到厨房收拾规整,把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食材丢进洗菜盆开了水,指尖传来丝丝刺痛,她这才现,指尖刚才收拾碎片的时候,被划破了。
她泪如雨下。
不是因为疼,不是因为委屈,那一年她十一岁,这样的场景在她短暂的人生里已是司空见惯,她早已不会委屈。
她只是不明白,为什么都是同样的人,出生在同样的家庭,遭遇的,却是如此偏颇。
她知道自己不好,长得不好看,身高也不高,在学校里成绩也不好,可难道就因为她“不好”,所以就连想一想,看一看的机会也没有了吗?
这个世界,难道是为了让她假装成一个谦让妹妹的“好姐姐”而来的吗?
往日的悲伤浮上赵之余的心头,星星点点的眼泪打湿了她紧闭着的眼眶,她的指尖依旧准确的敲击着三个音区的do1键,再多的,她也不会了。
隔壁的房间,孤森华坐在屏幕前看着几近黑暗的屏幕一言不,旁边的助理导演着急的用手里的卷轴敲了一下大腿,“嗨呀!她坐在角落里干什么啊!黑漆麻乌的,什么都看不清,没有人告诉她在哪里表演吗?!”
一旁的场务紧张的指向屏幕正中,“有!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我们贴了红叉的!站在红叉上表演,每个演员都知道的啊!”
助理导演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孤森华,也猜不透他是个什么心思,殷勤的站起来,“我现在过去让她站在中间重新演!”
“不用。”
孤森华终于了话,助理导演停住脚步,孤森华指了指屏幕边缘,“你让2号机拍一下她的脸,近景。”
“好。”
助理导演立刻就拿起对讲机,“2号,拍她的……”
助理导演的话还没说完,对讲机忽然被孤森华拿走了,“特写,但不要出去,不要让她看见你,也不要破坏她的情绪。”
“好的,导演。”
屏幕切换到赵之余脸部的特写,原本就不太明亮的光线此刻愈显黑暗,要不是万琳的皮肤足够白,屏幕上大概就是一片什么都不可见的黑了。
孤森华淡淡的弯起了嘴角,垂下眼,“让她走吧。”
“诶。”
助理导演拿起对讲机调换了频道,“万琳小姐,谢谢你的表演。”
沉浸在回忆的赵之余乍然听见不知哪里的广播传出来的声音,吓得险些从椅子上跌落,她在房间里茫然四顾,也不知道该看哪里,潦草的鞠了一躬,拉开门一路小跑着离开了试镜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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