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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九年下学后,程家庚几乎跟所有同学失去联系。多年不见格外亲,而三言两语寒暄过后,章有为要借款救急,给工人工资。并出示了跟市建公司三份施工合同,说自己同时承建三个工地,不了工资,工人就会停工。但三天内至少有一家甲方会打过款来,马上还账。
程家庚问市建这么大,怎么还没工钱?章有为答是承包性质,工资由自己开支。想想初中三年,每学期老同学都会帮着交一块钱学费,都会去人家家里吃饭,章妈妈还给过两次衣服。这些,都在白连纸本子上一一记着。要了章有为银行卡号,程家庚转身出门。
会计说账上只有二十五万能动。稍一犹豫,程家庚从身上掏出一张银行卡,写下密码,要会计在个人卡上再转五万。会计从银行回来,程家庚叮嘱老同学准时还款,下月农行贷款到期。章有为表示没有问题,要打借条,程家庚摆手拒绝。章有为跟柳北联中他的那些同学们,背后定会论道自己。当年入不了团,当不了“三好学生”,现在能够借出三十万的,大约无他也。
中央电视台二套节目上做了三期供求信息广告,没收到一条来自市场的信息。一万八千块钱广告费,得卖几十台太阳能才能挣回来呢,他再也不舍得在央视花钱打水漂了。可是不靠广告,找代理商岂不是大海捞针?自己的五百万目标又怎么着去完成呢?
借款三天内没有还回来。第五天上,程家庚打了多次章有为家里的电话,没有人接。晚上到家里敲门,邻居告诵他小章住院了。赶到医院,看到了病床上昏睡的老同学。章妈妈红肿着眼睛哭诉,儿子劳累过度脑出血,昏迷三天了。
安慰完章妈妈出来,程家庚倚在走廊的墙上闭上双眼,感觉三十万借款要化为泡影了。贷款到期怎么办?没有流动资金怎么办?可是,如果当时不借,又会觉得对不住关照过自己的老同学。天意吧,或是鼠年劫难难逃吧。忘了坐电梯,程家庚从十八楼顺着楼梯走了下去。
有小道消息说,区委书记岳勇要对区内停产企业进行“租售包”,头一个试点要卖掉方程曾经租用的工具厂,刘东升来找程家庚商量联手竞买。不管小如何劝,程家庚滴水不进。刘东升觉着家庚搞太阳能魔怔了,有钱就赚,有机会就干,管他嘛太阳能月亮能呢。
经由郝胜帮助,终于注册完成建筑公司。执照到手,刘东升迫不及待地乘上火车奔向深圳。木材场已经关停,面粉厂跟预制厂效益还不错。人保宿舍楼,只能算是小菜一碟。现在起了执照,他要再度杀回深圳去,要在他家的地方做总包,包大楼,爽歪歪。
程家庚去农行找到贾行长,道是贷款有可能到期还不上。没等他多说什么,贾行长说续贷就是了。程家庚道,您跟毛行长都是我的贵人。贾行长放下要送到嘴边的茶水,咳嗽了下,道是程老板真念旧情呢。
季中正就任生产副总,从家乡平和县带来一批熟练工人。成立质检组,原材料检验、工序跟踪和成品入库检测,质量层层把关。还提议,生产、销售跟财务部门配备电脑和打印机,实现办公电子化。两位副总倒也融洽,季中正称任有义为楼上的高层领导,任有义尊重外资企业来人,尽管自己年长但称之老季。程家庚起初担心两人都有性格,共事共不到一起,现在见两人和谐又有不安,自己一个农村后生,怎么值得人家两能人辅佐?时间一长,他俩会不会有联手干太阳能的打算?这两位,可是比那个偷做太阳能的何成建能力强多了。
到入夏时,市内卖了一千六百多台。程家庚一边愁市外销售,一边采购款告急又愁那三十万借款。再次到医院看望章有为,老同学已经有意识地自说自话了,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要开第四个工地第五个工地,说着要挣五十万挣一百万。
刘东升跑了趟深圳,苏总那边还没有施工项目。回来独自坐在地头上呆,看着那五栋矗立起来的宿舍楼,觉着村子里的土地越来越少,就跟旺叔跟支书程耀旗商量,找了村西南三十亩集体闲散地块承包下来,养猪养鸡又办起了养殖场,正好利用面粉厂磨面剩下的饲料粉。工具厂张榜出售,刘东升报名竞买。家庚办太阳能厂,他也要弄个厂长来当当。
第三回到医院看望老同学,章有为说话慢吞吞含糊不清,但可真实地表情达意了。程家庚问他为嘛要同时干三个工地,身体怎么能吃得消?章有为说有挣钱的机会,换作是你,也不会放过。怕老同学累着,程家庚没有多言。出门,想想自己的状态,与其并无二致。
第四回去医院时,章有为告诵老同学:我现在就是保命活下来,工地已由市建接管,借款你也去市建交涉吧。去市建几次,没人理会。刘东升找关系,不得有效沟通。告知章有为,老同学有气无力地说我治病的钱也没有,你就打官司连我跟市建一起告吧,对不起了。
不得已,程家庚请了律师起诉市建。章有为没有施工员资格证,市建违规外包在先。作为大国企,市建不想留污点,双方协商。而让人想不到的是,章有为只承认二十五万借款,另外五万道是与工地无关。老同学明显赖账。市建还要与他进行费用结算,那五万块钱,应是章有为给自己留下的生活费了。律师还要力争,被程家庚挡下。派人又给老同学送去三千块钱,章有为眼里充满愧疚,而仍然像抓救命稻草一样,一把把钱接了过去。
章有为在老娘的陪伴下,每天街头巷尾慢步康复。后来,瑶叶回国后听说了哥哥好心借款被赖的事,以《云》为名作画一幅,工地上,年轻人顺着建筑物外墙脚手架向上攀爬,头顶上云彩涌动,题注:浮云蔽白日,浪子早折身。为《柳民映像》之第三幅。
不再纠结老同学借款的事,程家庚把全部心思集中在了市外五百万的销售目标上。想到汪永兴太阳能厂的快展,想到南方人的洗浴习惯,想到江南多富足,一下子想到了配件供应商、江南越都的老朋友胡伯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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