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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夜明月当空。沈香秀在过道里敲门时,沈老太跟外孙已经睡下了。
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,程家庚拉开门栓打开门,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说话:“回、回来了?”
沈香秀擦着程家庚的身子径直走进院子。三阿黄远远地注视着女主人,没有反应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堂屋转东屋,稍顷,都坐在了炕沿边上。沈香秀低头瞅着地下,泥塑一样一动不动。程家庚起身倒碗水递过来,沈香秀也不接。昏黄的灯光下,两个人静坐了半个钟头。
“晚了,睡、睡吧”,程家庚脱鞋上炕,里侧倒下,从早到晚干了一天,身体累极。
挪动下身子,沈香秀拉绳闭灯。墙角的蟋蟀啁啁啾啾起来。
黑暗里,香秀扬起胳膊,一件一件地把脱掉的衣服扔在炕头。那个让他多日思念的身体映现在眼前,程家庚心跳加起来,还没等他脑子里生出念想,香秀侧身,竟是一下子趴在了他的身上。柔软温热的肌肤,刺鼻的香气,来得那么突然,一切那么熟悉而又陌生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“师哥,师哥”,从香秀喉咙里轻轻地呼唤出来。梦境一般,程家庚眩晕了,用力地颤抖地搂抱着自己的女人,“香秀,香秀”地呢呢着。从平地飞奔上高高的山顶,又从高高的山顶坠落到无尽的深渊,一直翻滚到精疲力尽,汗水打湿了夏夜里两人的躯体。
程家庚一边急促地喘息着,一边想着媳妇回心转意了,她跟省城的那个跛子逢场作戏结束了,师妹还是自己的女人,一切云开雾散了,香秀照看家里,自己可以全身心地搞太阳能了。村里人面前,去城里学理的媳妇回来了。
程家庚的喘息还没有完全平定,沈香秀却又一件一件地穿起衣服,边穿衣边低声道:“我们离了吧。”
以为听错了,程家庚说:“嘛、说嘛?”
沈香秀重复道:“我们离了吧。”
从火海到冰川,过山车一般。程家庚猛地坐了起来,半晌,才说出话来:“你回来,就、就是要离、离婚的么?”
沈香秀没有言语。
“孩子还、还小,咱的厂子也、也要起步了。”程家庚乞求着:“能、能不离么?”
黑暗中看不清香秀的脸,但听得出她的怨气,“算你的作坊叫开厂,那就不吃苦了?你忘了扩建铁匠铺的狼狈相了么?你在上海的日子,我带孩子下地有多难多累,这苦我受够了。”沈香秀下炕,去了娘的屋里。程家庚盯着头上的苇薄顶看了一宿。
在家待了五天,沈香秀跟程家庚办了离婚手续。老太太打红了闺女的脸,拉拽闺女的头,刘东升也来相劝,都没用。沈香秀给娘磕了个头,给程家庚鞠了个躬,在儿子小宝的哭叫声中,红肿着双眼走出家门。片刻又回来,再看一眼娘再抱一回儿子,再一次走出门去。
看着哭哭啼啼的六岁的儿子,程家庚想起自己七岁时那个早晨醒来娘不见了的情景。
刘东升陪程家庚坐了三个晚上,劝说道先把厂子干起来呗。只要挣咧钱,女人都追上门来。恁都有儿子咧,俺还是个绝户头咧。看着比闺女大三岁的小宝,刘东升觉着大头庚早三年有了女人,那三年他可是憋疯咧一样,就又觉着自己在女人身上亏大咧。
没有像沈香秀刚出走时那样把自己憋在家里,程家庚若无其事般照常出门。被女人家抛弃,他已经光屁股钻草堆不怕丢人了。只有把厂子做起来,挣到百万钱财,才会让村里人高看一眼,才会让沈香秀后悔她瞎了眼,才会让女人们真正地看上自己。
工具厂那边,头一代产品两台太阳能卖不出,第二代新品又无从下手。看不到挣钱的苗头,就有人嚷嚷着要拿回投入的钱退伙。急得何成建天天回家喝大酒。
厂里厂外,程家庚更加沉默寡言。骑着三轮车拉着太阳能当街路过,跟村里人很少言语。人们都知道了,香秀嫁了省城一个比她年长的跛子。有人说香秀放下娘跟儿子不管,心忒狠。也有人说走这一步值过,起码吃上了商品粮,以后也会把娘跟儿子接到城里。
电脑打印店打印了《技术保密协议》,写着泄露技术机密要承担法律责任,程家庚给每人每月加十块钱保密费,大家喜滋滋地摁了手印。不好意思递给何成建,剩一张贴在办公室墙上。工具厂生产太阳能的事,总也张不出嘴来说破,就想了这样一个主意暗示给老何。保密协议吓唬人的成分更大一些,技术的事难界定,就是可追究也没那个精力。眼前最紧要的,得把造出来的二十台太阳能快点卖出去。只靠着寺前场子出货,不行了。
早上把太阳能抬放到三轮车上,程家庚上车正要出门,有个生人立在门口,道是你舅舅去世了。程家庚半天没有说出话来,舅舅才四十岁,不是报错丧了吧?问了好多话才终于相信,不久前还见到的舅舅真地走了。程家庚双腿软,坐在了冰凉的地上。
他想起爸爸去世“烧七”时,舅舅在坟前劝娘改嫁的情景。想起奶奶去世那年去舅舅家,舅舅在过道里偷偷塞给他一布包吃食的事。幼时还有些许记恨,长大了渐渐释然,舅舅多是替姥爷姥娘传话。其实不管谁的主意,娘改嫁是当时最好的活路。程家庚担心娘的情绪,跟何成建做下交代,骑上自行车奔向娘的家里。他感觉自行车很沉,很沉,路也很远,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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