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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(第1页)

萧恒抬抬下巴,示意她看那二人,“今日上二日,春龙节,农人始春种,富贵郊游忙,城中多有伴侣同游之俗。她早早来此,足足等她未来夫君一个时辰,一个时辰呀,若换成我,一刻钟也不愿等。若她不喜欢那人,怎会等了那么久…那人是她心上人,心上人的意思就是,在意他,关切他,闭上眼睛心中所想都是他,有甚么好东西都想留给他,要他身旁只能有她一人…看见他就忍不住想一起度过一生的人…所以她得知未来夫婿去了别人家,见了别的姑娘,当即大雷霆,恨不得打死他…这就叫吃味,虽然她哭喊得厉害,仿佛占了上风,其实心里早痛得不成样子。女子嘛,大多心口不一…”

十七沉默不语,心中暗念“心上人”三个字。在意,关切,思念…共度一生…得知见了别的姑娘…

如有霹雳在耳旁炸开,她脸瞬间变了颜色,掩在袖中的五指紧收,攥成一个坚硬的拳。

萧恒观她脸色,笑嘻嘻道:“我猜对了是不是?你有心上人了,快说给我听听,我帮你掌掌眼。”

十七眸里升起冷意,“未曾有甚么心上人,也没甚么可说!”

她起身便要离去,萧恒忙拉住她,“不说便不说,别走啊,我可不想回家应付我娘,今日本就是要去寻你,难得在此遇到,你陪我坐坐。”拉她坐下,小声咕哝,“有心上人也不是坏事,我和你同年,我娘十七岁的时候我都出生了…女子不同男子,男子年纪再大也能讨到媳妇,女子年纪大了,便要被挑三拣四,甚至剩在家里,被官府督监…我这也是担心你。男人多粗心大意,你哥哥那样心细的人也难事事想得周全,他自己不急成家也就罢了,官场上识得那样多人,也不给你踅摸个好人家。估计他也忘记你早到该嫁人的年纪,哪日我见到他提醒提醒,莫把你真当成男子养…”

十七冷冷看他,“急甚么,你不是也在逃避你娘给你相看姑娘么。”

萧恒无谓笑笑,“家里已经有个事事都要管的人,若现在就娶一个,再如她那样管天管地,单是想想都觉厌烦。我还想多过几天清净日子。”

两人各有各的心思,默默相对半晌。萧恒是个豁达性子,很快岔开话头,扔下汤匙,指树下二人道:“你猜猜最后那二人会怎样?”

十七望去,那女子不再训斥,而是蹲在地上埋头哭泣,男子蹲在一旁低声细语劝解。

别人的事轮不到她置喙,她沉默摇头。萧恒抬指比了个手势,“我猜二人和好如初,往后定琴瑟和鸣,美满一生。”

话音才落,果见那女子被男子扶起,两人对视一时,女子破涕而笑。男子向四周看了看,偷偷牵起女子的手,以宽袖遮掩,相携离开。二人路过身旁,十七看见了女子羞红的面庞,与男子自责且坚定的目光。

萧恒了然一笑,“果然不出我所料。”顿了顿,犹不死心,“十七…你若有心事可说与我听,我的嘴是匏瓜嘴,不止能守秘,说不定还能帮到你。”

十七脸色依然很差,看他片刻,垂头应道:“好。”

萧恒立即向她靠近,支起两只耳,却未等到下文。

日头西垂,十七慢慢回家。今日多有农人入市采买,官府解除宵禁,福婶肖燕居所紧闭,想必都去了长街逛热闹。院子内外静悄悄的,自家宅扩张后,庭园更显空旷。她茫茫然呆立,仰头看头顶一方苍穹。此时碧空之上霞彩浮动,团团云脚换了色彩,慢悠悠行向天空一侧,堆积成一座座炫丽的丘。明明是心旷神怡的好景致,她却感觉天空那样低,漫天霞红铺面而来,灭顶的压抑横冲直下。她心里本就坠满一颗颗巨石,如此更加呼吸不畅,只怕哪一块石就要坍塌。

她拖步子回房,直直摔倒榻上,与榻一角垂悬的香囊大眼瞪小眼。悬线摇晃,她看得头昏脑涨,索性闭上眼,然而不出片刻,便又起身下榻,在地上站一会,信步走向后院。

马厩里几匹马都在。十七一会给这个刷刷毛,一会要去添水拌草料。槽里水料都齐全,她便坐在石上呆看。红衣似乎感知到主人情绪,绕到她身旁,伸脖子嗅嗅,张嘴要嚼她的头。她只是侧侧头,躲过它的亲昵,又轻轻拍了拍马腹,“红衣”温顺地卧在主人身旁,仿佛以它的方式陪伴她。魏储依常用的“黑裳”也随“红衣”趴在一起,唯独老马“彩霞”独立一角,自顾垂头喝水,没有要过来的意思。十七注意到它,觉它似乎又老迈许多,间或露出的唇里已看不见几颗牙。她看见它便记起来都城寻魏储依的情景。

它本不属于这里,是她在折冲府拐来的,曾陪她一路至此,见证了她与兄长的重逢。那之后便再未使用它,肖燕曾提议将它卖去屠户,十七未允,一味留它在家里颐养。也才一载,它已迅衰老,更衬得另外两马匹年轻体健。她重给它洗刷一遍,又给它新添了料草,盼它往后岁月能过得安和。

出了马厩顿觉无处可去,她一路走向园庭。园庭也被修缮,添了各样草木与一方池水。她沿池绕行,走着走着到了扩充出来的院落。入目是碧绿的菜畦,菜畦尽头临近后巷高墙,有两株桃树,此时花开茂盛,满枝条的红粉。风起时红粉飘摇,花瓣乱舞,落在哪里,便给哪里带来暖融融的馨香。她遥遥望着,视线从高往低,忽然定在一处,不知不觉停下脚步。

桃花树下,魏储依背倚树干坐于青石上,一腿直伸,一腿曲起,是个闲适的姿态。他两手捧书在胸腹前,却并未翻阅,而是头低偏一侧,露出一道清晰而柔和的轮廓。他的头上肩上,乃至垂在地上的衣上,都沾了花瓣,看样子应是坐了很久。

十七目光落在他脸上,他双眸闭阖,眉头微蹙,似乎有甚么心事,睡里也在烦恼。鼻嵴上也落了一片花,那点粉红甚是惹眼,忍不住想伸手替他拂开,这样想着,她讶然现,居然抬手便能触到他的眉眼,竟不知自己何时走近前的。

她轻轻拈走那片花,指尖在他眉宇间略略悬停,最终没有触碰到他。她欲转身离去,脚却似生了根般定在原地…

那日自那对胡搅蛮缠的母子离开后,并未再出现眼前。本来她毫不在意,也对那事再未过问,但说来奇怪,明明自己对那二人那样厌恶,竟还忍不住探得其居所。第一回她在那座宅邸外远远瞧着,那间小院破破烂烂,只有门前那口井是好的。她看见那妇人吃力地打水,小吏外出归来见了忙自己接了过去。

那妇人心疼不已,连连阻止儿子劳累,“莫累到你,快进屋歇着去。”

小吏年纪小,却很懂事,一口一个母亲,亲切非常。

也当该亲切,一家人能不亲切么。

可偶然间十七听到那小吏与友人对话。那友人劝他离开此地,一起到军中谋个前程。小吏却拒绝了,看自家破败的院子,说道:“母亲尚在,安敢远行。”

友人摇头不解,“她又非你生母,只是将你当做未来可以依靠的筹码,何至于丢弃大好前程而在此磋磨?”

小吏说:“她虽非我生母,但她不惜与父亲反目也要护我周全。她为了我的前途,想方设法寻找曾丢弃的女儿,只为了一点微乎其微的期盼,期盼那个孩子的养家是个富贵人家,如此也可想法子助到我。难得找到一个,她便向那家的高官家主无礼撒泼,虽然后头没有成功,但她确确实实为了我这个养子牺牲了她的一切。我非善类,但也知养恩大于生恩,怎可因她并非生母便弃她于不顾。”

友人更加不解,“她只是为了她自己的私心,便将才出生的女儿丢弃路旁,反而找到你这个男婴当做自己孩儿,你就不觉可怕么?倘若你日后娶了妻,也生了个女儿,就不怕她将你妻女扫地出门么?”

小吏摇了摇头,“不一样,父亲只重男儿,为此纳了无数小妾,她一个正妻却要在后宅卑躬屈膝讨生活。倘再无生出男儿,她就要被夫家休弃。世道如此,她一介孤零零的妇人怎活得下去。所以她置换了我和那个女娃娃,为此她也救了我的性命,更何况后来东窗事,父亲将我二人赶出家门,她非但没有丢弃我,反而含辛茹苦将我养大。往后有一日我当真娶妻生子,她也只会看我意愿对待我的妻小,断不会再生她曾经所历的那些心酸事。”

十七默默听了半日,转身大步离开。后来她再去那间屋舍,却见已经变了模样。简陋的院落不知何时变成大宅,里里外外焕然一新。那妇人髻上插满珠翠,高声呵斥侍女洒扫小径。那小吏虽未升官阶,却出手阔绰,与之往来的友朋非富即贵…

她愣了半日仓皇逃离,自此再未去过那里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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