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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头游荡中,程家庚现,上档次的宾馆饭店较初来时多了起来。曾在理店听客人的谈话中,晓得这些地方有地毯需求。思来想去,决定试试地毯的生意。离开理店,瞒着媳妇香秀的。女人家肯定不会让他放下眼前挣钱的事,去瞎折腾,扩大铁匠铺就是前车之鉴。冒险的事,一字儿一闷儿。
以宾馆买主看货的名义,到南通一家地毯厂要到样品与出厂价,当天乘车回返。
来到一家早就瞅好的装修中的中等酒店门前,左顾右盼地张望一会儿,挠挠头皮走了进去。狼藉的装修现场,程家庚找到工头,“老板,我是南、南通地毯厂的业、业务员,你要、要地毯吧?”话没说完,早憋成了个刚蒸熟的蟹壳脸,红彤彤冒着汗珠儿。
工头叶老板说放下样品吧,用时再联系。不等其答话,转身而去。
倚着门呆站一会儿,程家庚倏然进屋拿起桌上的水杯,抄壶倒水,把里边的茶垢刷了个干净,接着拿笤帚打扫起屋子。卫生完成,又去给装修师傅打下手。
第二天亦然。三天后,不仅叶老板办公室,施工现场都被他规整得有条理。
再过几天,叶老板跟他开开玩笑,指使他干活了,一个中午还管他吃了烧麦。直到有两天程家庚没去,叶老板反而不习惯了,再去时,问他为啥子没来。
程家庚低着头:“我们厂家有、有规定,不让一个地方待、待下去,要货了才行。”
叶老板最终要了地毯。小时乞讨,越是狼狈可怜越是能得到打点。果然,以一个实习小业务身份,用十二天免费的劳力,程家庚做成第一笔推销生意,赚了三百七十块钱。而这样的生意只是个偶然,接更多单要去找寻更多客户,那么不投入装备确是太慢了。而一想到投入,他就想起五年前扩张铁匠铺,心有余悸。
犹豫几天后,狠心花了一千五百块钱,几乎相当于他资金的三成,买了一只数字bp机。印了名片,又咬咬牙买了辆二手永久自行车。从晨曦到暮色,一条黑瘦的身影飞奔在大街小巷。跟小时要饭一样逢门就进,挨街挨户地推销,不管你要三五十米还是三两尺,拾到篮子里就是菜,多少都卖。天天不停歇,刮风下雨,更是往外窜得欢,这样的天气做推销,反而得客户垂怜。一个月时间里,出去八百多张名片。
两个月后,寻呼机bb地响了起来,每天或多或少都有出货。
租住的地方是一家工厂深处的职工家属院。这天晚上进厂后,现一间红砖房子里亮着灯。驻脚去看,几十人正在上课。窗边听了一会儿,程家庚不知不觉地抬动双脚,从后门溜进去,角落里坐了下来。一回生两回熟,租房客成了夜校学生。只要晚上没事,他一准儿出现在课堂上。工人们学习考试晋级涨工资,不晓得卖地毯的北方佬,为啥喜上课,只当个怪物来看。程家庚仍是装苦卖惨,便有热心同学给他推荐生意。
一年半时间,挣了一万三千多块钱。眼下,程家庚带着成为万元户的喜悦又回家过年了。
而村里,办养鸡场的、做柳编的还有做生意的出了十多家万元户。呜呼,程家庚的喜悦立时遁迹了,连香秀对他的小自得也把嘴撇到耳根子边。不过这个春节,过得比较地有年味儿。之前秋闲时请人把老旧的房屋翻修了,家里添置了台九寸电视机。手头上有了钱,沈香秀往城里跑得愈加勤快。让程家庚尤其高兴的是,他找到了娘。“悠悠岁月,欲说当年好困惑”,城乡空巷看电视剧《渴望》时,他也终于不再渴望。
带着香秀跟孩子来到娘的村子。见到分别十八年的娘,程家庚声音哽咽地叫声娘哎,两腿打弯,扑通跪在了地上。抚摸着儿子的脸,老太太呜呜地哭起来。沈香秀把儿子抱到婆婆眼前,老太太双手接过,把脸紧紧地贴在了孙子的额头上。见娘张张嘴似乎要说什么,程家庚随即说了一些当初也是生活所迫的话。娘还是印象中模样,只不过老了许多。
他模糊了妹妹小时候的样子。但一见面格外亲,念高三的瑶叶长得比自己还要高一点,闪着一双大眼睛亲热地抓着他的胳膊。程家庚放炕上五百块钱,要娘一定要供妹妹读大学。又把这些年的经历跟村子里的事说与娘听,待了一整天,临到太阳落山才回转。
年后离家时,二老黄一直跟着程家庚走到村外公交车站。上车,推开车窗冲爱狗摆手,“回家呗。”这家伙在地里能帮着干些拉拽的活计,这些年能顶上小半个劳力了。二老黄抬脑袋看了他一眼,鼻孔下挂着脓性分泌物,舔也不知道舔了。看着黄狗混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些泪水,程家庚的心猛地一沉,哎哟,这老黄今年可是十三岁了。
要比过村里万元户,自己不能奔十万的目标了,要挣百万才成。回到上海,程家庚有了开店的打算。叶老板说可以借给他两万块钱,不过要支付比银行多一些的利息。每想到借钱,程家庚就会打冷颤。可是不借钱,又怎么能把生意快点做起来呢。虽然付不少利息,但人家敢借钱给一个乡巴佬已是不错了。阿弥陀佛,这回借钱做生意,铁佛菩萨保佑吧。
租了间纺织市场的门店,雇一个小伙计看店做零售,自己仍外出跑业务。市场跟外销两头忙,卖地毯的收入较去年有所增加,而非想象中的状态。
工厂夜校请的一个老师,上海某部属研究所的齐博士,给程家庚也放了一个“高中学历”证书,又领着报名上电大。程家庚不知电大何物,每晚上课只管学习。晓出夜读,只在六月份收麦时回了一趟家,收了麦子种棒子。
一年时间很快过去。还掉叶老板的本息,剩下一店货物。
年末收欠款请客,饭桌上有个小眼睛说,自己正负责一个博览会物料工作,需要不少地毯。程家庚一次次敬酒。之后,他真的成了这个博览会地毯供应商,不过需要垫付三万多块钱货款。像过往一样口头说好,约定来年三月份付清款项。
一笔生意就是三万多块,能赚五千块钱拐弯儿,程家庚激动得难以入睡。这样的大单子多起来,程百万就有希望了,欣欣然。北方的乡巴佬程家庚,欣欣然天上掉下一个大馅儿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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