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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16.坦白
段满枝在榻上又躺了两日,总算是觉得好些,却是不知是不是夜里烧糊涂了,总觉得是看见了游同想,虚虚实实,想不清晰。
秋桑虽是一如既往的伺候她梳洗,可段满枝仍是明显的察觉到秋桑的话不如从前多了,亦是变得更加恭敬疏远起来,段满枝只叹气,并不做解释,只是时候还没到罢了。
段维霖之前偷偷溜出军营,这一下子被抓了个正着,被段维宽遣人押了回去,自己和段维柏倒还留在府里。
年氏母女二人这两日便要走了,听闻是遣了介桢远来接,竟不是介炳蜇,倒是出乎段满枝的意料。
马车到了府外时,段满枝特意唤了人儿来通传,又在女使的帮助下更了衣裳,她不是没唤秋桑,只是喊了数声也没人应,果然,秋桑现下是不在院儿里的。
段满枝出去时,身边还跟了个段维柏,方才出来时恰巧碰见的,听闻是要出去看看年氏二人的状况,不甚放心,硬是跟了上来。
府外无人相送,她这一病,再加上二人之前在府中的所作所为,府中众人自是对她们不满,年氏二人的行李现下已经差不多装备完毕了,而在那一众被遣来帮着搬拿行李的女使小厮当中,段满枝一眼便瞧见换了装束的秋桑,隐在一众同样打扮的女使当中,若非仔细瞧,还真是认不出的。
她病体未愈,走路轻缓,以至于快要到她们身后时也无人察觉,段满枝一双眼睛就这么黏在了秋桑身上,见年氏母女二人就要上车,果然,那袖子里的小手一转,悄悄越过身边的下人就要上前去,段满枝拧了拧眉,连忙上前握住了秋桑袖里的刀刃。
这一下动作不大,却已足够惊动周遭众人,亦是惊的秋桑手腕一颤,愣是将那刀拽出她手中半分,段满枝倒吸一口凉气,额上的细汗顿时涌出,却是眼疾手快的,在血滴下来之前将手藏进了袖子里,并且攥紧了衣袖,以免那血落在地上。
伤口碰着布料,段满枝只疼的有些笑不出来,只是那一刹那,除了这个法子,段满枝再想不出第二个能将响动降到这样低的,她只牵强的弯了弯嘴角,抬起另一只手推了推秋桑,“去,到边上等我。”
秋桑现下已是惊的愣在了原地,看着段满枝袖间逐渐被染红的布料,顿时只觉鼻眼一热,只得乖乖跑去了一旁。
身周众人虽是不解,却也无从过问,段满枝的衣袖又藏进了斗篷里,自是看不清晰。
她回头,却不是看向年氏二人,而是立在一旁的少年,正如白仲英书中所述,言念君子,温其如玉,这样一个少年,若真像书中所写那般枉死,当真是得而不惜。
“介大人。”那介桢远自是不认识她的,却见她从候府出来,身边的女使又都毕恭毕敬,便知晓大概便是候府的小姐了,遂双手作揖,微微欠身,却又不知该如何唤她,便只好憋红了耳朵,默不作声。
段满枝笑了笑,面色有些白,喉咙却是已经好了大半,“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介桢远虽是不解,可见段满枝已然朝前头走去,自是只能跟上,待走出数十步,身前人儿方才缓缓停下,回头看他,“介大人,十年磨一剑,寒刃未曾试。”
介桢远陡然顿下,看向段满枝的眼神不由带起几许戒备。
段满枝却并不在意,只弯了弯嘴角,“既是还未曾试到底,不妨再缓一缓,等些时日,如何?”
介桢远眼眸微垂,半晌,又抬眼看向段满枝,既不点头也不摇头。
段满枝只笑,“言尽于此,做与不做,自是由大人自己决定。”话毕,段满枝只顾自往回走。
与众人划开距离和介桢远单独说话,一来,她是不想这些话被第三个人听见,二来,年氏二人现下还忌惮着她,若是见她与介桢远相识,想必这些天便是为难,也不敢做的太过分。
直到马车驶离,段满枝正想回头去找秋桑,却只觉面前身影一晃,下一秒便被人腾空抱了起来,随即便像是脚下生风似的,平稳又迅的往她院子里头赶。
待段满枝回过神来时,已然被放到了屋里的椅子上,身后的秋桑追的气喘吁吁,段维柏却是已经在她屋中翻出了伤药,“手拿来。”
段满枝一愣,随即恍然,段维柏的眼睛厉害的很,那会儿她虽是觉得自己的动作已是极快,可看在她家哥哥眼里却是小巫见大巫,于是等介桢远的马车一走,这才飞快抱了她回来包扎。
段满枝缓缓伸了手,为了不让血滴在地上被人瞧见,她手里的布料攥的极紧,使劲儿让那流出的新血被吸走,只是方才在外头站了这么久,又有风吹着,现下血是止住了,只是布料黏在了伤口上,段满枝手指一伸,顿时疼的缩了回去,眼泪涌出,看向段维柏的眼睛尽是委屈,“二哥哥!疼!”
段满枝只见段维柏扭头之际瞪了一眼秋桑,秋桑被那双刀子似的眼睛瞪的脖子一缩,只立马听了吩咐飞快出去打了温水来。
段满枝的身子娇的很,段维柏自是不敢用白酒去淋,到时怕是会疼的她家妹妹晕厥过去,便只好让秋桑打了温水来,再将伤药化进水里,缓缓冲洗段满枝的手心,直到伤口与布料黏合的部分彻底湿润分离开来,才敢替她清了伤口,又重新上了药粉,细心包好。
可即便是这样,段满枝依旧疼的死去活来,段维柏没法儿,只好搂着人儿轻声安抚,直到段满枝的手终于疼的失了知觉,方才起身擦了擦眼泪,仰头看向段维柏,“多谢二哥哥,今日之事,还望二哥哥保密,莫要透露给母亲和大哥哥,至于缘由,枝儿日后再告知,成吗?”
段维柏默了默,虽是不满,却还是应了,特意在院儿里留了两个贴身的护卫供她差遣,“若是有事,也可叫他们来找我,比你自己来的快。”
段满枝的眼睫尚且湿润,笑着将段维柏送走,好半晌,方才反应过来段维柏刚才的话分明是在嫌弃她的脚程慢,可是以前的大家小姐不就是这么走的吗?
段维柏这一走,屋内顿时安静下来,秋桑只立在一旁,默默滚着眼泪。
“关门。”段满枝道。
秋桑依言,随即“扑通”一下跪到段满枝脚边,声泪俱下,“小姐…奴婢该死,奴婢实在是该死……”
段满枝却只摸了摸她的顶,“我并非是要听你说这个才来的。”
秋桑闻声仰头,眼里几许诧异,她从未想过,段满枝竟是知情的。
“你今日如此莽撞,可想过后果?”段满枝看她,“你今日那一刀刺进去,若是年氏没死,你该如何?无非是被她们倒打一耙,众目睽睽之下做的事儿,你还能反驳得了不成?不仅报不了仇,还要枉送性命,叫她们既得了便宜,又得了警惕,别说翻案,就是想找证据都要更加困难些。”
“若你那一刀刺的深,杀死了年氏,依着介潇潇的性子,又岂会轻饶了你?倒时怕是得闹得满城风雨,舍弃你还是舍弃侯府的名声,这你还不知晓答案吗?到时便连我也保不下你,白白搭上你一条性命,这般到了九泉之下,你又要以如何脸面面对你家母亲和爹爹?”
秋桑这般听着,却是更加泣不成声,只倚着段满枝的膝头浑身打着颤,便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,“小姐…还望小姐指点…只要能还了爹爹和宛氏一族清白,秋桑便是下辈子也给小姐当牛做马,具无怨言!”
段满枝只抚抚她耳边碎,递了帕子给她拭泪,待她稍稍平息方才正了声色,“你是如何认出她们的?我听你话里的意思,却是上回在南院儿门前便已有了苗头。”
“是。”秋桑应声,却是心里暗暗诧异,不想她家小姐竟是这么久之前便已觉了她的异常,“奴婢从前并未见过年氏二人,只是这些年时常打听,听闻当年介炳蛰辞官南下便是去了留安,后又打听到留安新去了个知县,奴婢便有留意,只是山高路远,没了法子确认,前些天忽的听闻府中要来远客,与女使们一打听,竟是留安来的知县一家,原想着这回,奴婢自是能见着了,介炳蛰那张脸,奴婢是死也不会忘的,却不想介炳蛰没来,只来了位夫人和小姐,不过好在,那小姐却是恰好姓了介氏,奴婢这才确认下来。”
“那些陈年往事原是不关这年夫人和小姐的事,只是奴婢一想到介炳蛰南下,竟还能与她们在留安逍遥了这么多年,还生下了女儿,阖家美满,可宛氏一族却早已冤死在地下烂没了骨头,奴婢便怎么也做不到视而不见,心如止水了,可奴婢如今只是个下人,来人是客,奴婢又能如何不满?只能暗戳戳的说些闲话,戏耍一二罢了……”
秋桑哽咽着,一股脑全交代了个清楚,遂又抬头看向段满枝,眼中满是希翼,“小姐…当真能替宛氏一族…洗脱冤屈吗?”
段满枝看着那双眼睛却是一时顿住,不知该如何作答?
能吗?她能吗?白仲英书中所述,原是没有这一段儿的,不过是后来在描写罪魁祸的恶劣行径时一笔带过,宛氏一族到死都是蒙冤,可她如今过来了,一来走不了,二来呆了这些天,看着周遭这些活生生的人儿,以及侯府众人的善意,她怎么着也有些于心不忍起来,看着秋桑即便是搭上性命也想要放手一搏,她方才想要斗胆一试,可这毕竟不是原书中所有的剧情,她自也不知晓其中曲折,亦不知结果会如何,她又要如何答复眼前的少女?
段满枝只张了张嘴,却是无从开口,“我自是无法向你保证一定能成功。”
她话音方才落下,便见秋桑一双眸子不由暗淡些许。
“但我会尽全力替你申辩,你也知晓,大哥哥和二哥哥都在司鉴处事,若要查起来也会方便许多,即便不能洗清冤屈,我必也不会让介炳蛰安然逍遥于世。”
秋桑一双眼睛泪水滚滚,几番响头磕在段满枝脚边,“多谢小姐,多谢小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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