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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节拜年时,程家庚向毛行长简报了去年产销情况,局促地表达了贷款的想法。
照毛行长吩咐,大年初七银行头一天上班,交了贷款申请。多年前,该行给过一个郊区生产队贷款买驴,早成无头死账。所以对于程家庚的农民身份能不能通过审批,毛行长没有把握,让他等候消息。回家犯琢磨,程家庚寻思自己一个村里人怎么能贷到三十万巨款。要是调查出身,还会不会贷给自己呢?晚上,梦到农行门口两个威武的石狮子瞪着眼,吓出一身汗来。等到东城市集年后开集,请了尊关帝财神回来。
年初事不多,程家庚拉着任有义去省城见他表姐,带一台铁佛牌彩电作见面礼。铁佛牌电视机全国闻名。柳都离祖国的心脏北京不算太远,冶金部、水电部跟国家电厂等在此设有不少下属单位。铁佛集团是五十年代建立的军工企业,后来转型为民用电视机厂,六千多职工,是全市人人艳羡的头号大国企。只是近两年来技术更新滞后,产销大不如从前。程家庚只知道铁佛集团大门朝南开,里边先进的生产线跟管理,于他只可想象不可目及。托关系买了台便宜彩电。
到省城,两人抬着电视机包装箱,喘吁吁地爬上表姐家五楼。表姐担心新生事物人们不好接受,程家庚忙说不用你担、担风险。承诺工厂出钱租门面,表姐只负责卖货,亏了也保证固定工资。临走,表姐坚决拒要电视机,程家庚拉起任有义拔腿出门。
返程中,程家庚想起了在省城的沈香秀,那女人一年多没有回来,亲娘儿子也不要了。
等不来贷款消息心神不宁。没到开工的日子,在家无事,程家庚去水暖街门店独自开门,还真是来了个不到四十岁的男士。外市一家外资公司生产副总,家在柳城南平和县,去朋友家路过店门前,感觉太阳能奇巧进来探究一下。程家庚觍着脸,说季大哥别舍、舍近求远了,来咱厂干吧,咱太、太阳能有前景。带着对方到工厂。自以为胜过牛棚作坊多倍,而人家看了破厂房旧设备反而摇头。临走,程家庚索要了电话。
没出正月,毛行长批下了贷款。分管信贷的贾副行长略有反对,行里没有给农民个体企业贷过款,倘有风险,贾副行长需要担责。毛行长介绍了程家庚的创业情况,说技术是来自上海研究所,最终意见达成一致。毛行长电话,要程家庚带着相关材料,行里办手续。
一大早,程家庚来到农行。门外树木萧条,门内鸦默雀静,进得沿街大堂道是找毛行长,两个女职员莫名地看着他没有应答。随即,两个警察闪到他面前,说先跟我们走一趟吧。不容其答话,一左一右夹着,带上了门外还未熄火的警车。
从创业到贷款,从打铁到卖地毯,甚或从要饭到被追债,公安局里被盘问了一整天,临黑放出。贷款还要公安局审问么,程家庚回家一夜不解。
隔日早再去农行,后院办公楼里见到张、贾两位副行长,张副行长严肃地告之,毛行长前天晚上遇害了,贷款的事要放一放。两张材料从手里滑出来飘落在地,鼻翼翕动两下,程家庚哆嗦着倚在了墙上。不敢相信,也不敢多问,红着眼圈下了办公楼。侧身而行,不敢去看门口那俩凸着眼的石狮子。
回厂路上战战兢兢,自己贷款跟毛行长遇害赶的时间这么近,或可影响时间安排,造成凶手行凶的机会,又是愧疚又是心疼。白日恍惚,夜夜惊心。
十多天后,毛国强行长遇害的消息散播开来。说是那晚下班,毛行长骑车进胡同时天色近黑,不妨脑后来了一闷棍,倒在地上,立时没了呼吸。对于这样一个残忍地杀害银行行长的案件,省公安厅督导,要求市公安局务必快侦破。专案组查到毛行长接到的最后一个电话,来自一个公用电话亭,电话亭主人说,打电话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东北口音的人。顺着这个线索,公安启动侦查。
没钱就买不了新设备,没有新设备,只能手工敲打上不了产量。没有产量,就不能实现今年的赚钱目标。对谋害毛行长的凶手,程家庚恨得牙根儿痒,也一次次梦到和善的毛行长。毛行长,舅舅,师傅,还有爸爸,人的生命就这样无常耶。
听任大哥建议,不要一棵树上吊着,区里其它银行问寻贷款。有说他工厂小,有说他个体户,嫌贫又欺生。贷款这么难,程家庚感觉毛行长真是信任自己。想到村主任程耀旗说过可以用村委会贷款,不愿看到那张黑脸,更不想去求他。也不好跟东升开口,生意都用钱,开了口兄弟为难。对其它银行不再抱什么希望,能不能贷下款来,只能抱农行这一个大腿了。早中晚三次,东厢屋里拜求关帝财神。
张副行长以体病为由,谢绝接替毛行长职位,而后调入水电部柳都市工程局。贾副行长升任区农行一把手不久,带领信贷科一班人到方程厂实地调查,放出三十万元贷款。钱到账上,程家庚感谢贾行长的同时又想起毛行长,一个人办公室里呆坐,为之落泪。
去看望毛行长家人,毛妻跟女儿仍旧沉浸在悲痛中。看着一直流泪不语的毛行长女儿,程家庚想起自己突然失去爸爸的情景,一时心头酸楚。一直担心贷款跟毛行长被害有关,要是那样自己就成了罪人,会一辈子良心不安。
购进新设备,机械化水平提升,生产无虞。一年之计在于春,磨刀霍霍,只等卖货力了。任厂长表姐打电话说找好了门店,繁哗路段,上百平面积,就是租金贵了点。程家庚道是,人、人靠衣装佛靠金装,我们小、小地方的产品卖、卖到大地方去,就得气派。嘱托装修务要洋气。方程太阳能进到大省城,就得一鸣惊人。草芽,花绽蕊,春天让人野心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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