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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一样,刘江以一个笨拙滑稽姿势的坠入水中,溅起一片不起眼的水花。
浪潮涌上来,将他推出水面。再退回去,一切就都消失了,无影无踪。水面上再也看不见刘江的踪影,他的所有痕迹都被海浪轻描淡写的抹去了。
但在海里挣扎着的刘江却还活着,古人总说福祸相依,也许正是他目前的写照。
他是不幸的,却也是幸运的。
他的身体幸运的避开了所有的,能把他摔个粉身碎骨的礁石,在一片礁石密布中准确的跌入海水的范围,跌入了生的希望里。
从三米高的地方摔到水面上和摔到水泥地上没任何区别,刘江在颠倒中用背部承受了撞击,撞击的力量之大几乎让他当场昏死过去。
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甩出去了一样,在肚皮下搅成一团,而后又摸索着回归了本来的位置。刘江想吐,却张不开嘴。海水猛然涌入鼻腔,刺激着鼻窦和末梢神经,直戳得脑仁也跟着痉挛起来。
原本因撞击而昏昏沉沉分不清状况的大脑,在受到这一刺激后开始迅速反应——封闭鼻腔,屏住呼吸,嘴巴鼓的圆圆的,封闭了肺部与外界的通道,让体内的氧气不至于外泄,也避免海水呛入肺部。
眼睛紧紧闭着,但海水的腐蚀像针扎一样,让眼角刺痛异常。眼角的肌肉不由自主的挤压着泪腺,几滴温润的眼泪从眼角溢出,后又迅速的融入海水,毫无痕迹的消散了。
海水咸涩的味道从鼻腔一直往上窜,直窜到大脑深处,放大着内心里对死亡的恐惧。
海浪的力量是磅礴的,壮阔的,不容反抗不讲条件的。在这样宏伟的力量前面,人就像一只蚂蚁般渺小,浪潮卷携着刘江的身体,就狂风刮起一片地上的树叶,翻转,扑腾,起起伏伏,颠来倒去。
旋转,颠倒,再旋转,刘江挥舞着双手,茫然的想要抓住点什么,却无法如愿。在海浪的节奏里,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被海浪任意摆布。
眩晕,迷失,慌乱,身不由已无法自救的恐惧不断放大,这恐惧无法消减,像气球一样越长越大,直到让他的心不由自主的觳觫起来。
时间在一秒一秒的消失,每消失一秒,他存活的几率就缩小一点。
体内的氧气在不断消耗着,内心的慌乱导致血液循环加速,对氧气的消耗也就加剧了。这是一个坏循环的开始,很快他体内的氧气就会消耗一空。对氧气的渴望会使大脑失去理智,让身体失去控制,最终,他会神志不清的打开封闭的鼻腔,猛吸一口。
就是这致命的一口深呼吸,断绝了一个溺水者的全部生机,使之成为一具冷冷冰冰泡胀的尸体。
氧气还在减少,二氧化碳在不断增加。
人不能不呼吸,也不能不喘气,这两者是相对的。
身体需要新鲜空气的补充,当然也需要排出多余的。即使刘江死死咬着牙,咬肌蜷缩成一个硬疙瘩,脸上的肌肉凝成一块铁板,也无法阻止身体的自然代谢。一串细密的泡泡从他的嘴角释放了出来。
时间依旧在流逝,一秒一秒,滴答一下,像是数着死亡的倒计时。
刘江还能回忆起以前学游泳的时候,他能一口气憋两分钟左右,但现在,在这样的环境中,他又能坚持多久不送命呢?
也不知他在水中打了多少个滚儿,早已分不来上下左右,东西南北,只能下意识挥动四肢拼命的划呀,划。
可他能划到哪里去呢,到处都是海水,无边无际的海水。他往前划一寸,海浪能卷着他倒退一两米。
他尝试着睁开眼睛分辨方向,可怎么样也睁不开,眼皮沉重的像有铅块压在上面,怎么样都抬不起来。
他一定远离海岸了,刘江在心里这样想着。他没有机会了,他回不去了。
又是一阵浪涌过来,他的身子随着浪潮的方向,翻滚着往前冲刺。海浪不顾及他的死活,带着他的身体就往礁石上撞。身体翻滚着,七荤八素的一通乱撞,还没等他混沌的神志准确感知到撞击的部位,就被海浪的轻飘飘的带离着漂到远处。
也许是撞到了脑袋,也许是氧气快要耗尽了。刘江只觉得脑袋昏沉的厉害,四肢也僵硬了起来,软绵绵的扑腾着。意识越来越模糊了,像一颗石子,打着旋儿慢慢往幽暗不明的海底沉去。
他紧咬着的嘴巴和封闭的鼻腔在慢慢放松,肌肉在松懈,一点一点失去力量。
累,好累。
像一个深沉到醒不来的梦,身体被着梦牵引着,情不自禁要沉溺下去。
黑暗,无止境的黑暗在他的眼前蔓延,像大海一样辽阔无际的黑暗包围了他。
一些温暖的东西开始从身体的深处流淌出来,暖洋洋的遍布全身,纠结成一团的五脏六腑,嘎嘣作响的骨头,都要散开了。
放弃吧,放弃这无谓的抵抗吧。
死亡是凉爽的夏夜,也是温暖的春风。所有的痛苦都会消失的,所有的固执的抵抗都会被消解,一个长久而甜蜜的梦在等待着,召唤着。
来吧,来吧,接纳死亡,接纳你早已注定的宿命,挣扎和反抗只是平添烦恼。来吧,来吧,永恒的宁静在呼唤着你,这里没有痛苦,只有永远的和平。
刘江被吸引了,他的身体甚至他的灵魂都被彻彻底底的吸引了,这召唤是如此的亲切,如此的勾人。他不由自主的想要放弃抵抗,放弃所有关于挣扎和对抗的念头,就此沉溺下去。
他太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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