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织田作之助
也就是说,我写的坂田,就是在写我自己。我并不是把自己置于高处,操纵着坂田。我与坂田一起奋进。
看到池子那一头的黑暗森林瞬间亮了起来,末班车离开后,来自池面的微风立刻多了一丝寒意。我再次穿上夜里脱掉的浴衣,在书桌前重新坐好,这时一只虫子误闯进房间里,原以为是夏虫,我用团扇拍了一下,结果虫发出可怜的唧唧声,就这样断了气,原来是秋虫。远处的人家传来婴儿的哭泣声,哭声响彻许久,迟迟未歇。也许是那户人家的人们在这难以入眠的暑气中,疲惫不堪地进入梦乡了吧。算算日子,我写的那篇坂田三吉的小说,刊登在文艺杂志的八月号之后,到今天正好一个月了。这深浓的夜色早已染上秋天的气息,随意荡漾着。想到这里,再听着那哭声,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坂田三吉,我想起坂田的句子。
“也不晓得为什么,我很喜欢小孩的哭声,听了孩子用尽全力放声大哭,久未停歇的哭泣声,我对孩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恶,不过这哭声总能打动我的心。”
听着孩子的哭声,心灵自然受到净化,也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心情特别好。不过,为什么心情会特别好呢?又说不出个理由,也讲不明白。连坂田自己都不懂了,我当然也不明白。然而,我只是无来由地,从他这段被孩子哭声打动的话中,听见坂田多舛的命运。让我想起他一家五口长期过着不得温饱的苦日子,在贫苦的生活中下将棋。那段动荡的修业时代,老婆受不了苦日子,终于厌倦像傻瓜一样紧抓着将棋不放,连一合米的钱都不想赚的老公坂田,带着三个饥饿的孩子离家出走,四处探访寻死的地方。不过背上的孩子想父亲,哭喊:“爸爸、爸爸。”结果没死成,又回家了。我想,当时孩童用尽全力的大哭声,应该热辣辣地留在坂田的耳里。啊,谢天谢地,血缘关系让你想起我这无情的父亲,喊我声爸爸,他感动地哭了,认真考虑放弃将棋,脚踏实地工作,至少用手中的棋子去赚个一合米。不过,他毕竟无法放弃,像香车[57]一样,贯彻将棋之道。也许是这段艰辛的修业过程,才会让坂田听见孩童哭声时,心也一阵抽痛吧。用尽全力、澄净又纯粹的哭声,听起来仿佛是为了艰困的修业而燃烧。这也是坂田人生中的一种苦。试想,从坂田这段会被孩童哭声打动的话中,应该可以判断坂田的人生多么苦涩。同时,坂田对观战记者说出这段话的时候,正是坂田赌上妻子长年的辛劳,以及他身为棋士的命运,在赌上一辈子的重大对局之时,希望女儿代替一辈子过苦日子的亡妻,见识父亲唯一能留给她的遗产——十分认真的对局。这是无可取代的重大对局。在这场对局中,坂田吞下败仗。对手木村八段,宛如折弯婴儿臂膀一般,毫不费力地将他打倒。“败军之将,不可言勇”,不过败军之将却说了这段话。人们眼中没有学识的文盲,除了将棋之外,可说是废人的坂田,喃喃自语地用沮丧的声音说自己喜欢孩童的哭声,讲了这么奇妙的心得。他的心情是不是很沉痛呢?我甚至觉得仿佛看到悲剧角色。
我在某本文艺杂志的八月号,写了坂田的事。这本杂志问世之后,已经过了一个月,这一个月以来,我对坂田的歉意一直梗在胸口,无法释怀。如果说是亡者,倒也算了,对方虽然已经是七十五岁高龄,仍然过着安稳的余生,我这个根本素未谋面的人,只凭一张六年前的老旧观战剪报,就凭空想象,写成文章,实在非常失礼。同时,我又不避讳地提到对方的旧伤,甚至有不少踩到对方痛处的感想。趁对方已经无路可走,我气势凌人地一直出王手[58]。本是出于同情,结果反而揭露对方的弱点。我安慰自己,对方不识字,就算看得懂,也不会看文艺杂志,这根本不能作为辩解的借口。我做了很过分的事,这样的想法不断威胁着我,宛如金色的火粉般,落在我身上。而且,他是一个悲剧人物。不,擅自把坂田当成悲剧人物也是一件失礼的事。这是一种傲慢。这个月以来,我的心情一直很沉重。
尽管如此,为什么我现在又要写坂田的事呢?老实说,那篇小说写的坂田正是我自己。尽管最后同情坂田的笔,反而咄咄逼人地指责坂田,其实那是我自虐的坏心眼。我在坂田身上看见自己。回顾坂田的修业与私生活,与我十分相像。也就是说,所谓坂田的将棋个性,例如赌上一辈子,绝对不能输的重要棋局,第一手竟下了9四步,这个异想天开、史无前例、蛮不讲理、个性强烈、手段鲁莽的人,与其说他下棋宛如天马行空,倒不如说是乱下一通,对于当时完全背离青春,因病身心俱疲的我来说,我在坂田的态度中,看到自己的未来。9四步这一手的青春,正是我理想的青春。同时,这一手也是基于“坂田流”的将棋观,若不消除好强的自我,无法下好将棋。同时,我认为这也是坂田强烈表现自我的一手,也可以看出大阪人的淘气与表演欲。比起近代将棋的合理论点,我更相信自己的融通无碍,凭借着这套方式,向外呈现不知自己人生之道的业报。这是相信自己的才能拥有无限的可能性,发出的自信之声,实则为痛苦打滚的一手。这份自信打动了我,我羡慕坂田。不,我在坂田身上,看见自己的可能性。坦白说,也许我憧憬佐佐木小次郎[59]的自信。然而,佐佐木小次郎的自信,似乎带了几分自负。相较之下,坂田的自信如同他的将棋,带了几份暧昧。用坂田的话来说,要像开盖葫芦瓶一般,放松心情。这是大阪人的个性吧。我还是比较喜欢坂田这种。也就是说,我写的坂田,就是在写我自己。我并不是把自己置于高处,操纵着坂田。我与坂田一起奋进。这大概是我唯一找得到的借口吧。
总之,坂田的青春与自信,鞭策着我。那是昭和十二年二月的事。坂田的自信惹了祸,换句话说,9四步成了他的致命伤,被对手木村八段轻易打倒了。“让你们见识一下坂田的将棋吧。”坂田在战前发下豪语,9四步也成了震撼棋界的问题,却脆弱的输了,结果成了骗小孩的招式。坂田棋士的气数也在这时告终。我揣测坂田的想法。同时,我赖以为师的坂田,他的自信竟是如此脆弱,我又觉得自己上当了。我觉得自己仿佛抓着一个空壳,我的青春也仅限于那场为期一个月的对局观战报道连载,令我十分沮丧。
然而,结束南禅寺的对局后,坂田暂时回到大阪,过了一个多月,再次来到京都,进行闹得沸沸扬扬的与木村、花田的两局昭和将棋战。在天龙寺的大书院,展开剩下那场对花田的对局。我本来以为坂田不会来了。与木村对战时,坂田见识了近代棋战的威力,无计可施,败得一塌糊涂,恐怕已经失去自信,应该不会蠢到挑战催生近代将棋的花田。不过坂田还是有勇无谋地来了。看来他尚未失去自信。非但如此,面对花田八段的第一手7六步,坂田回应的第一手又是最角落的步,下了1四步。上次下最右边的9四步,这次下最左边的1四步。刚开始,下9四步抱着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”的胆识。1四步则是抱着“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”的胆识。后者需要更多的自信。我大吃一惊,这无止境的勇气到底是打哪儿来的。
然而,1四步与上次的9四步一样,再度成了坂田的败因,坂田的自信再次陷入宿命一般的灰色地带。人们暗中嘲笑他,“下一回大概会下正中央的步吧。”也有人在背地里说坂田的棋力大概只有初段。不过,对手花田八段驳斥这些流言,尽管赢得胜利,对于坂田的棋力,他仍然给予很高的评价。此外,当对手下1四步的时候,他不像木村八段那样暗示获胜的自信,说什么“看了那一手之后,我的心情一下子冷静下来”之类的话,而是为坂田说话,“坂田打算利用1四步得胜。这是因为他把目标放在将棋的基础,采用的独创作战方式。”花田八段是个值得敬佩的人物。
在对局当中,花田八段数度搞错对局的地点。对局地点在大书院,走上天龙寺的玄关之后,左转后立刻右转就到了,花田八段弯腰驼背,盯着自己的脚尖,一直线走到走廊的最后方,忘记转弯了。当工作人员提醒他:“花田先生,那边是本堂哦。”他才“哈”的一声,这次又走错,走到厕所去了。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一点也不稀奇,悠悠忽忽的脱俗气质,忍不住要怀疑他怎么能发动“乘胜追击的花田”那般凌厉的攻势。对手坂田的脱俗程度,跟他不相上下,对局中,发展成难解的局面时,他也会安抚对方,说些春风骀荡的话。
“唉,这下有趣了。花田先生,这里很难哦。你可别搞错了,想仔细啊。”然而,在对局场的隔壁房间,偶尔只能听见“哈”“哈”两人剧烈的喘息声,杀气腾腾,宛如决一死战。天龙寺的僧侣也屏息以待。那一秒,两位胜负师处于无我的境地,浴血奋战。
那一秒,坂田的耳边传来不知打哪来的,婴儿用尽全力的哭泣声。
于是,坂田听着那哭声,再度战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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