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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东升常常看着粮堆静坐出神。他宁愿这些金灿灿的棒子粒晚些时日运走,自己真得看不够。面对小山似的棒子堆,村主任程耀旗一天五六趟地跑来瞅动静。棒子卖不出,乡里压下来的五万块钱贷款可是要生息的。三月份,往年还是寂静的时节,这一年的铁佛村,因了收粮而变得躁动有了生气。
刘永旺自告奋勇要去卖粮食。刘东升说叔咹,俺脸皮比城墙厚,还是俺来打头阵。刘永旺的儿子刘东强说,还是让我爸去吧,他昨夜里做梦,卖一宿棒子了。
刘永旺开过木匠铺,打制些桌椅板凳,挣钱了了,他很是羡慕养鸡养鱼跟柳编的专业户。曾去天津亲戚家修家具,返程时买回二十件塑料雨衣贩卖,是他少有的一回外财。亲戚讲天津一个村子大邱庄,工农商贸红红火火,听得他心里热热乎乎。去年这木材跟粮食的生意,他看到的比东升早,只是前怕狼后怕虎不敢做,眼看着黑侄子点火就着地做了起来。人过四十天过午,刘永旺觉着再不往前冲一把,这辈子只能等着钻黄土了。
铁佛村木匠刘永旺进省城,就要爆他的小宇宙。
上车前还信心满满。省城汽车站出站,一口痰吐在地上,被戴红袖章的人罚了一块钱杀了锐气。罚了钱就不再舍得坐公交,安步当车,绕了一个半小时才到了目的地。又因为穿着棉拖鞋,被挡在大门口。寻鞋店买了双球鞋换上,赶回粮局,人家已经下班闭门。
第二天见到负责采购的人,被告暂时不需要。出来又奔下一家,到第四家粮局时总算说有需求,但要先看样货。不敢耽误时间,当天乘车回村。
夜里,人们见永旺回来呼啦啦地围上来,等一听到拿样货时就又泄了气。程耀旗说我们的老本儿都压上了,明早就动身吧。门外月光下,刘东升正逗着四黄黄去粮堆顶上叼东西。
刘永旺火急火燎返回省城。粮局马科长验货合格,谈拢了价钱,让他等通知。留了旅馆前台电话回去等待,通知侄子联系好运输车辆,只等这边话随时装车送粮。解手儿吃饭轮流去,程耀旗跟老哥守在电话机旁半步不离,唯恐错过外交官来电。
这会儿,庞大的棒子堆正进行乾坤大挪移。为防止潮霉,粮堆需要及时翻晒。九个人青布围裙,戴口罩,包头巾,人手一锨一字排开,把几百吨的粮食在场子上翻晒移动开来。日头当空,尘土漫天,三大天时间翻晒完成。第四日早上,九个人没有一个爬得起炕来。
从没逛过省城,但刘永旺也不敢离开郊区旅馆半步,支楞着耳朵听着服务台的电话铃响。三天不见通知,跑去粮局问,马科长说得等上批粮食消化完了才能要货。又三天不见通知,刘永旺再跑去,说老马每斤粮里给你两厘辛苦费。马科长指指窗外墙上“立党为公执政为民”的大字,说老刘你可别害我。几天后,刘永旺终于接到通知。
三辆拖挂车在寺庙广场三面围拢,十二个村民打包装粮。每麻袋棒子约一百八十斤,打包完成肩头扛起,从地下顺着斜放的窄长搭板走上卡车,是为“扛大个儿”。每麻袋三毛的工钱,让靠气力吃饭的人找到了用武之地。一时间场子上飞尘四起人声喧嚣,装粮工们个个大汗淋漓。没事的村民们外围观“战”,有好事者,喊起老年间村西大运河上装船的号子:使劲走哪,哟嗨!加劲蹿哪,哟嗨!装完了货物咱抽烟呐,哟嗨!哟嗨!哟嗨嗨!
一扎多高的四黄黄穿梭在装粮工们脚下,不停地汪汪着。为了在天黑前装完,中途不能歇停,扛包中有人呕得吐血,也有人直接在斜搭板上摔下来。只要有钱挣,不在意伤痛。挣了钱盖新屋,庄乡们看得着,日子落下那才叫个丢人。邻村出过一位老将军,曾给家乡的信中,告诫村里人“有钱不盖房,没钱不卖粮”。听了老将军的话,附近几个村子五八年灾害时没有生过大饥荒。现在人们相互比衬着盖新房,早把老将军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程耀旗跑前跑后,不管人们听与不听在现场指挥一番。见进度不快,刘东升把外套甩在粮堆上,一弯腰,喝一声:“牛逼哈拉蛋”,一麻袋粮食瞬间扛在肩头,脚扎根腿生风,箭步飞上斜搭板。观看的人啧啧叫好,刘东升说,咱喝咧马家军的中华鳖精咧,引一片笑声。
白天交警多,车辆经常被罚款,都是晚上跑车运粮,交警上班前一大早赶到省城。而晚上运粮的最大问题是,要经过一个十里长三县交界处,有家运粮车在那里被抢过十几麻袋粮食,粮匪路霸让运粮人很是怵。
村南头出现了铁佛村有史以来第一家饭馆,刘东升给起的名,十大碗乡村厨房。十大碗是柳城人家招待客人的特色饭食。三五两日,刘东升总要到此一吃。今晚请三个司机及兄弟刘东强跟另一个押车人,到十大碗大吃二喝一顿。第一次送粮,他要亲自押车。这运送的粮食,可是一众参伙人的命根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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