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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若游丝的最后两天,请借住的狗哥儿暂移别处,程家庚把师娘从医院拉回柳春家园。人们信奉自家屋子里去世,走得心安。老太太被安放在铺有莲花被子的吉祥床上,方擦洗完身子,便安祥地合上了眼睛。
这时她的床边,站着程家庚、沈香秀、郜若桂、刘东升,晓宝跟晓宝的妹妹晓岚。咽气前儿孙们守在床前,就是得了儿孙们的“济”。老人停止呼吸合上双眼时,沈香秀头一个放声痛哭。撕心裂肺的哭声冲出窗子,人们就放下手头事从四面八方凑上来了。
悲痛的哭声中,红白理事会成员们行动起来。
有人单元门口烧了纸钱,给老人买通一条黄泉路。有人室外门上贴了大白纸,体显主家白事。更多的人社区大楼前广场里去搭建灵堂。寿终正寝者,灵床南北向。灵床前放供桌,供桌上摆遗像,遗像下有灵牌,灵牌前放香炉及供品。灵牌上写着:先妣沈母太孺人闺名桂芝之牌位,旁侧小字按虚岁注“享年八十三岁”。这会儿很多人才知晓,沈老太原姓杨也。成亲时有名,去世时有名,中间被唤作了大半辈子“沈铁匠家的”。
灵堂搭建时报庙也开始了。人去了,先到家庙里报到。
六十年代中期村西头的家庙拆毁后,有人去世便到原址处烧纸,做一个象征性报庙仪式。程家庚跟刘东升以儿子身份,郜若桂跟秦翠花儿媳身份,晓宝、晓岚、小菊跟亮亮孙子孙女身份,不过亮亮因炸伤还住在医院里。至于沈香秀的男人及孩子,程家庚的现任太太靳嫣然,则被有意忽略了。加上沈香秀,八个人穿白戴孝,程耀旗引领,出小区到路边第一次报庙。
接下来是报丧了。
有人白纸上书写报丧单:柳春家园社区杨桂芝老太太于某年某月某日仙逝,定于某月某日出殡候吊。然后,理事会总管程耀旗便分遣差上人,按主家拉列的名单逐家报丧。城区里白事,人们一通电话报丧完成。而柳春家园及更远的农村里,上门报丧并没有因为通信便捷而取消。报丧人循着老规矩,不进家门,只能在被报者家门口告知。
女客吊唁孝女陪哭,男客吊唁孝男陪哭。差上人喊一声“来客了”,便起哭声。再一声“礼毕”,孝男孝女便向吊唁者磕头叩谢。之后,吊唁者就可以账房随礼去了。不过,这一回无从上账。程家庚会知总管不设账房不收礼钱,不接受花圈挽幛。
现在,灵棚四周及整个广场上,已是白色鲜花的世界了。从广场到小区门口道路两侧,也排满了密密麻麻的花盆。鲜花香气飘溢,肃穆的白色装点了大半个柳春家园。再等到中午和晚上,放学的学生跟下工的人们回到小区,也有专人延揽,请他们在大门两侧的流水席吃免费饭食。十大碗,鸡鸭鱼肉铁佛烧鸡,流水席不水。沈老太福寿双全,是个喜丧。
过去,根据主家富裕程度及逝者年龄大小等因素,丧期三天、五天跟七天不等。九十年代中期后,三天丧期几成定式。而这一回,程家庚偏把师娘的丧期定为了七天,流水席亦然。
第二日近中午时分举行入殓仪式,刘东升买了两个柏木大棺材。
灰铺棺材底,上放“七星板”,即是在木板上按北斗星形状钻七个孔,每孔上放一枚老铜钱。待差上人喊一声“入殓咧”,孝男孝女眼望老人,作最后一次遗容瞻仰。而后,程家庚抱起老师娘的头,亲眷们提起尸体下面的被子,差上人协助,把老人轻轻放入棺内,脚抵棺材。去者为男性则头顶棺材,男顶天女立地。打狗棒放左衣袖,打狗饼子放右衣袖,生前衣服卷成卷塞在四周,手镯和项链等用过的物品放在身侧。之后,程家庚拿沾过清水的棉絮,由里而外轻拭老人的双眼,再把棉絮塞入两耳。“开光”完毕,取出老人胸前的镜子,掏出噙口钱扔到房顶上。这时,一声“盖棺”及时地传来,于是在孝男孝女们的恸哭中,差上人迅地盖上棺盖,咣咣几下打入铁钉,入殓仪式就此结束。
第三日“送三”。和尚诵经,焚烧冥轿挥撒钱粮,度亡灵早升天界。
此后为闭丧期。孝子贤孙每日里报一次庙,日夜守灵。守灵时续香火烧纸钱,防着鸡狗等靠近灵床。孝子头遍地流,几天里程家庚与刘东升逢人就拜。
柳春家园文艺团也派上用场,每日间社区广场上吹唱不歇。
出殡是在第七天午后两点多钟开始的。
经主家点头,总管程耀旗一声大呼“准备起灵了”,差上诸人便各就其位。
灵前喊号,可以看作丧前奏。给抬棺人提气,给众人一个准备行动的时间,更是对一家有事众家帮的老传统传扬。机械车辆替代了抬棺,而起灵喊号在柳春家园保留了下来。程耀旗呼毕,一个中年人从人群中闪出,一蹦一跳,左右腾挪,前后辗转,声音宏亮,他道一句号语,众人齐声一个“好”字,立时压住了现场的一切声音:
“老少爷们吧!”——“好!”
“一家有事,亲朋分工嘛!”——“好!”
“咱们保棺的,保棺保安嘛!”——“好!”
“一心的,一意的嘛!”——“好!”
“二郎的,担山的嘛!”——“好!”
“三羊的,开泰的嘛!”——“好!”
“四季的,财的嘛!”——“好!”
“五路的,顺风的嘛!”——“好!”
“六六的,大顺的嘛!”——“好!”
“齐心的,协力的嘛!”——“好!”
“八仙的,捧寿的嘛!”——“好!”
“九九的,归一的嘛!”——“好!”
“十全的,十美的嘛!”——“好!”
“一人升天去,庄乡齐上凑!”——“好!”
“高也要抬好,低也要抬好!”——“好!”
“太阳落西山,我们要行棺!”——“好!”
随着最后一声喊号落下,哀鸣的鼓乐声起,孝男孝女的哭声起。
披麻绳穿着白孝衣的程家庚痛喊一声“师娘耶”,扬右手,把一个写有“盆”字的青瓦重重地摔在脚下的石板上。瓦盆摔碎,师娘在那边就有吃饭的用具了。而后,程家庚左手拿着哭丧棒,右手抱着幡杆,在儿子的架扶下转身起步。身后,刘东升抱着师娘遗像,由人搀扶着紧紧跟随。
车厢上八个人扶着棺木,灵车随着程家庚的脚步徐徐而行。灵车左右,各有九个一袭黑衣的年轻小伙子,神情庄重,迈着整齐的步伐随车护卫。灵车后边,是沈香秀、郜若桂和秦翠花等几个有数的女眷。再后则是亲戚们。小区道路两侧的人行道上,站满了看热闹的人们。以往出殡,除了差上人并没有多少闲人观看了。今天不同,今天主家是闻名柳城的大老板。
孝子前边,程耀旗一手提马灯,一手提着放有供品跟纸钱的托盘引路。
程耀旗前边,十名和尚念经。
和尚前边,十六名吹鼓手吹吹打打。
吹鼓手前边,八辆黑色的轿车。
轿车前边,八九人抬着十多个纸马纸轿纸楼等纸扎用品。
其间,一辆小巧的敞篷车穿梭前后,车上一人端着照相机,随着闪光灯的咔嚓声,拍摄下了送葬的一幕幕画面。另有一人不停地转动着摄像机的角度,全程记录送葬场景。
送葬队伍缓缓地进入到启秀北大道上。这时,两辆候停在路边的黑色面包警车,打着闪光灯追赶到最前面,引领着队伍一路前行。
一片沙哑的哭声中,老人的棺木被吊车放进墓穴里。上午,沈铁匠的遗骨已被安放在另一个新棺中下葬。如此,老太太跟男人别离三十多年后并骨了。孝男孝女们环穴撒土一周,被拉到一旁哭泣。十几分钟后,一个大坟头堆了起来。待纸扎品烧毕,有人拿过程家庚手里的引魂幡插在坟头。幡杆乃柳枝所做,柳“留”同音,以表对故人不舍。柳属阴性,亦便招魂。程家庚跟刘东升再次向大家磕头拜谢,脱掉孝服,丧葬仪式全部结束。
这会儿,工匠们从人群中走出来,开始修筑墓园了。
出完殡第三天“圆坟”,烧纸培土让坟头更加结实。“圆坟”后“烧七”。言传阴曹地府十殿阎君审理死者灵魂,善升“天堂”,恶入“地狱”。每殿阎君审理各需七天,因此儿孙们每七天要到坟前烧纸哭祭。而时下,人们只烧到“三七”或“五七”了。
办丧上坟掩活人耳目,程家庚觉着他这掩活人耳目掩得踏实。师娘活着时他照顾得好,师娘去了,他这个不是亲儿子的徒弟就是有这个底气,把老人的葬礼办得风光。师娘在天有知,一定是心满意足了。可哪里知道出完殡的当天晚上,老师娘就“显灵了”,却原来她还“有话要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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