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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柳城,程家庚叫上刘东升连夜到寺里。早一时来见,老人家就早一时有了主心骨。
释参向孩子祝贺成功上市,然后直言请两人想想办法,尽力阻止柳商集团寺西建市场,以免打扰佛门清静。消息乃一个老香客向师傅透露的,程家庚去靳家时也略有耳闻,但随听随出未曾多想。刘东升双手合十,“无量佛,庚哥哎,这事就劳恁出面咧。”
沉默片刻,程家庚拉兄弟离开居室,辗转小路从后门进入前殿。四米多高的铁佛像石基座背后,有个半圆形储藏洞,程家庚弯腰,伸手拉开小木门,一股潮湿的气味随即散出来,低头,见里边堆着些经书杂物。
“还记得小时候俺在洞里烧昏迷,恁把俺背出来么?”程家庚问。
刘东升挠头:“像是有这么回事,记不清咧。”
转身,程家庚倚着基座坐在地上,“那天夜里,从铁路扒手团伙里逃出来,躲在咧这个洞里,要不是恁跟师傅现,俺就一命呜呼咧。”
刘东升也倚着墙壁,出溜到地上。
小时候,两个人大多也是这个样子坐倚着,天寒时就蜷缩着挤曲在一块儿。那时俩人是在这里等吃食,等着烧香上贡的人们送来贡品填饱肚子。他俩在寺里抢吃贡品,释参师傅不但不拦着,还给他们端水喝。院子里的雾霾突然浓起来,刚才还从后门照进来的些许月光全被挡住了。冷风吹来,两扇木门吱地一声关上了。
回到居处,两人告诵师傅:即使现在能阻止柳商建市场,随着城市扩展,西侧闲散地早晚会被占用。与其到时被动,不如现在咱扩建过去,一劳永逸免除后顾之忧。
释参闭上眼睛,嘴里念叨着:“阿弥陀佛,南无阿弥陀佛。”睁眼,抬起只老干手做个喇叭状,“告诵恁俩,俺有一笔银两备着唻。”
程家庚跟刘东升相互看看,都笑了,几乎齐声说道:“俺来出钱。”
三天后,铁佛寺请求扩建的申请送到市委统战部。
提前跟岳父做了沟通,程家庚在老靳家也展开“攻关”。周末一大家人吃团圆饭时,他向毛秋梅道明了自己跟铁佛寺的关系,委婉地请她改变寺西征地的计划。毛秋梅告之,城区里城隍庙建材市场因为老旧破小很快要拆掉,建一个大市场把商户承接过来,效益可观。选来选去,只有寺西地块面积跟位置都合适。
老靳帮着女婿劝说儿媳,靳家两兄弟皆中立不语。
“那我们再研究下吧,怕是建晚了,别人就会把市场抢接过去。”说完,毛秋梅拉起大腹便便的靳嫣然聊天去了,小姑子高龄孕育,且细细教来。
回到家里,靳嫣然告诵男人,大嫂说建市场是自家生意,可以让咱参股。作为一个商场女性,正是因其执着,在华北四线小城才使得柳商常展。程家庚明白,毛大老总跟自己是两个臭鸡蛋一个味道,认准的事很难改变。接下来,还是看市委统战部的反馈吧。
市政府组织上市座谈会,鼓励企业学习铁方经验。作为全市家主板上市公司的老板,程家庚再度被人们神化跟热议。坊间言谈中,“一碗淘尽柳城”大家族中的“城”,成了程家庚的“程”,易、万、陶、靳、程,五大家族是也。
回想着二十二年企业、五十年人生中有过帮助的人,用了多半夜时间,程家庚列下一个两百二十七人的名单。铁方上市,他要为这些人的家里免费装上太阳能。本市的由集团安装部执行,外地的委托代理商办理。对于拒绝安装的,便奉上纪念上市的礼物。之外,安排财务全额补齐姚伟的绩效奖金。着人与孙春冰沟通,如有需要两口子可以重新上岗。
几经起伏,股价稳定在了比行价高出一元多的位置。接下来的价位走势,且看新一年的市场业绩了。二零一五年度经营研讨会上,安强提出“聚焦战略”,要砍掉展不快的多个品类,聚焦太阳能和空气能主业。光热是起家根基,光伏分布式电站和空气能在补贴政策下将迎来井喷行情。安强的观点获得广泛认同。程家庚引以为豪的“平台战略”被打入冷宫。
安强非常得体地表扬董事长前布局光伏和空气能产业,而程家庚终究是失落的,他的“大品牌、大资本和大平台”战略成老黄历,被“聚焦”的绳索勒在了口袋里。设想的十几二十几个大产业梦想,成了幻影。
内心郁闷集团里无人道也,又不可给孕期中妻子添心思,就到寺里跟师傅诉说。释参道是:“老衲觉得别管揍嘛,都得讲究‘敦本务实,行稳致远’耶”。程家庚在给师傅倒水的间隙,释参已经铺纸泼墨了。站在老人家身后静观,不多时,但见一段文字一气呵成:
艺多不养家,食多嚼不赢;隔行莫贪利,久炼必成钢。
牡丹花好空入目,枣花虽小结实多。须向根头寻活计,莫从体面下功夫。
只师傅几十个文字,程家庚便心情舒畅不少,似饮甘泉如沐春风。然则回到集团大楼,看着一个个匆忙的身影,一道道敬而远之的眼神,觉着自己已被置身事外了。大头一拍,安排人给孟凡亮打了一千万。他跟孟大哥商量着,要创一个“铁方牛模式”出来,既回报老孟,也要给集团的人看看自己这刀马董事长的能耐,廉颇未老。
程家庚、刘东升跟释参三人一行,到市委统战部咨询扩寺申请。负责人表示,自从闹鬼子后寺庙就一直修修补补,一千八百多年历史的铁佛寺,对佛教事业对柳都市都意义重大,现在有条件了,是到了旧貌换新颜的时候了。兹事体大,已经上报市委。
回到寺里,刘东升拍了下老兄的肩膀,“咱俩分下工,恁负责跟政府要政策打交道,俺来筹集资金跟建设。”
程家庚的鼻翼翕动了一下,“东升啊,钱的事恁就不用管咧。”
直愣愣地看着大头背影,刘东升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弯腰抱起七阿黄,仰天望日。
正如释参师傅给他俩打圆场时说的那样,现在讨论资金的出处确是早了。
向岳大哥问询意见,岳勇说建材市场外迁民生大事,铁佛寺要服从经济社会展大局。程家庚请求岳大哥成全,不仅事关寺院前途,更是自己从小到大的一个心结。岳勇点头道是理解,但市里多数领导倾向建市场,下周上会讨论,我看下情况再说。
看下情况只是客气托词。依大哥现在的作风,他的意见将会是主导性的。程家庚也明白,先有贺虹妙的桥梁,后有助父报仇的帮办,多年下来,毛秋梅跟岳勇之间的亲密程度已经越了自己。有些事上他大脑袋还是呆板了,连说话也远没有人家毛总讨巧圆润。关于寺西建市场,想来毛、岳间的沟通共识或已多时了。
把岳勇的话报于师傅。释参道是大局要服从,现在地盘上重建也好,围墙筑高筑厚,建市场恐也无妨耶。程家庚跟刘东升理解老人家的心情,不愿意他们为难。这一刻,刘东升脑海里火花闪现,想着要拿出当年争人保宿舍楼时地头蛇的本事来。程家庚则琢磨着,如何跟几十年交情的岳大哥解决分歧。
苦想之际,程家庚收到一封特快专递信件,信纸上打印着三行字:
程董事长,市里已同意柳商集团在铁佛寺西侧地块建市场,如你坚持扩寺计划,请尽快想办法,莫等生米成熟饭不可逆转。有事,电邮沟通。
有日期无署名,只留一个电子邮箱地址。程家庚纳闷来信者何人,他如何知道扩建铁佛寺是自己牵头,如何知道市里的意图,为什么要帮自己?短短几十字不手写,费力打印又是为何?来不及多想,程家庚电话刘东升寺里会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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