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寺前场子上的摊位,程家庚让瘸腿狗哥儿代为看守。每月一百块钱看摊费,每卖出一台太阳能,再给一成半提成钱。狗哥儿修车卖太阳能两不误,且用他自个儿的话讲得头头是道,譬如吸太阳热的双层真空玻璃管,就给顾客比方成了家里盛热水的暖壶。妥妥大白话。
怕球砸在管子上有危险,程家庚在柳都体育馆展销太阳能被撵了出来。游击不成,索性到水暖街,租了间十来平小门面。这样两个地方做卖场,三四天总能卖出一台。
一周两台的出货量,程家庚仍然嫌慢,就跟做销售安装的黄组长商量。黄组长工具厂下岗,比村里人有想法,提议学三株口服液印宣传报。工商局郝胜帮忙,介绍电视台女记者谭天笑,给编了张四开大小的“方程太阳能科普报”。请齐博士传真来太阳能知识的资料,配上戴博士帽的照片,又请毛国强行长等用户表感想,显要位置打出套红宣传语:来自上海的明,方程太阳能。小报印了几千份。
黄组长带人白天安装太阳能,晚上小报,城里最繁华的柳都百货商店里,全市最大的企业铁佛集团门口,政府跟事业单位的家属院。得空,程家庚也参与其中。小城百姓心里,广告跟电视电台里的新闻一样真实可信。两个月,二十台太阳能全都卖了出去。多日来,程家庚因了沈香秀离去跟舅舅去世带来的伤感的面容,终于有了一丝舒展。
又二十台太阳能做了出来,比上一批缩短两天加工时间。看着太阳能不断地从牛棚里拉出来,村里人替大头庚高兴。只是让人心疼的是,屋里头没个女人家,一个人辛苦开厂子,还要顾老带小不容易。程耀旗跑来牛棚,问卖了多少台挣了多少钱,问还有嘛需要。程家庚心里膈应,而嘴上诚实作答。有一回,还问他悦不悦意写个入党申请,想到出身,程家庚的脸唰地一下红了。
天气转凉,黄的柳叶较往年早早地落下。跟宽大变形的柳叶一同落在地上的,还有一张张口服液宣传报。电视、广播、报纸、墙面跟电线杆上,三株广告铺天盖地。程家庚一张小报打天下。而随着气温变化,太阳能卖得迟了下来。
这晚,何成建在家独饮时,两个合伙者来到家里,一屁股坐下跟着吃喝起来,张口要集资的六百块钱。工具厂造出来的两台太阳能,三个多月没有卖出去一台,所有人提出退钱退伙,有两个已经去别处打工了。何成建三杯劣酒下肚,半夜里脑出血,把自己喝进了医院。
何成建犯病,程家庚不得不把精力放到生产上,促销跟安装的事交给了黄组长。水暖街门店的年轻人把他这作跳板,找了份体面工作辞职而去。程家庚去找狗哥儿,许以高工资要他来给看店。没想到,人家头摇得拨浪鼓似的。一时没人看店,只好让家里的保姆先顶上。
十多天前,香秀姨帮忙,给请了个城里离异的下岗女工徐丽莲,帮着带孩子做饭洗衣裳。徐丽莲二十六七岁,干活儿勤快。加了些工钱,白天去看店,晚上料理家务,不算是太累。就是接送儿子小宝去邻村上下学,辛苦了师娘。小宝今年六岁,程家庚通融关系让儿子早一年入学。当年家里穷,自己初中时才进校门。让儿子比同龄孩子早入学,早一步赢在起点。
何成建脱离危险,转到普通病房,但再正常上班几无可能。自己管人没经验,也没精力,请农行毛国强行长牵线,介绍来了一位国企毛纺厂的任有义厂长。程家庚现,任有义远比集体企业出身的何成建水平高,就请其做厂长管全面。任有义谦虚地表示只做副手。事实上,心里觉得国企厂长到一个牛棚小作坊,委实屈身掉价。奈何国企停产,先挣着钱养家将就一段时间再做打算。生产组被任有义改成生产部,销安组改成销安部。
程家庚探望何成建,给何妻两千块钱。何成建嘴角淌着口水,口齿不清地让程家庚检查库里的安装材料,要他做到心中有数。清点仓库里的管件喷头等用品,程家庚现确是少了一些。每天黄部长带人起早贪黑,他几次张张嘴都没说出来。觉得黄部长胳膊上左青龙右白虎,定是让手下人怕的,销安部的人断不会有大的出格。连马路交警也看着黄部长心虚。车子的牌、闸、铃少一个也是要罚款的,而销安部的三轮车除了铃铛不响四处响,进城第一个路口处的交警几次拦停要处理,一脸横肉的黄部长三句话,交警就摆手放行。
这一年造了五十台太阳能,卖了四十五台,进账九万八千六百块钱。刨去人工房租等杂费,净赚五台成品机子跟一堆设备原材料。程家庚心里有了底。老鼠拉木锨,大头在后边,明年就有不少盈余了。而这一年的东升,约摸有了三十万家底。兄弟胆肥脑子灵,挣钱比自己快,程家庚自觉有压力。同样做营生,怕是挣钱慢村里人面前更显自己呆头。另外要是一年挣上大几万,香秀是不是就回心转意了呢,小宝没娘太可怜,跟自己小时候一样没有娘的陪伴太可怜。香秀要是真能回来,自己个儿也就宁可咽下这口被甩的窝囊气。
年底收到香港许先生第二次来信。信中说珠宝商行要给一些股份,希望他去趟香港。说当年没有耀庭的帮助,就没有自己最初的积累,现在垂垂老矣,望在有生之年完成这个心愿。程家庚再次回信婉拒,说自己刚刚干了个小厂脱不开身,有机会一定前往拜望前辈。新的一年他盘算着卖到二百台五十万,这样就会有八九万块钱的赚头。到九七年三年多赚个二三十万,香港回归后,未尝不可以去看望一下老先生,或许能听到更多关于爸爸的事。
过了春节,正月十六随着鞭炮声响起,牛棚厂开工。开工头一事,就是去找人。师娘一天四次接送儿子,身子吃不消。可徐丽莲回家来,城里开门店的人又空缺。城里人瞧不上他这个乡郊个体户,只能从熟人中找,程家庚想来想去,还是瘸腿狗哥儿最合适。白天场子上乱轰轰,家里或能说些掏心话。晚上去找小儿,家里闭门,邻居说他上班去了。程家庚没想到,修车乃狗哥儿兼职,本职竟是厂里上夜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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