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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家庚偶尔也想起孟凡亮,不知孟哥在他十万银两梦想的路上,走到了哪一步,反正自己的百万梦还很遥远,指望着地毯生意怕是不行。好不容易接个三万多块钱的单子,要账成了大难题。
承蒙齐博士帮助,程家庚一年半完成高中课程,又两年获大专学历,且是当年全区电大考试第一名,成了学校里两个典型之一。望着那个鲜红的毕业证书,他觉得不比出身好的人差,也不比城里人差。夜校学习,眼界思路开阔了许多。
另一个典型是年龄最大的同学汪永兴,他们的事迹一起刊登在了校报上。由此,俩人相互欣赏。汪永兴说要去国外打工,看一看资本家是怎样剥削人的。汪大哥四十八岁舍家出国去谋生,程家庚好不敬佩,遂决定对几个月来的想法儿不再犹豫。想着尽快把地毯欠账收上来,去齐博士的工厂学会太阳能的东西,然后回乡,开始自己的飞天大梦。
那个大梦让他数日难眠。写信给媳妇,让香秀去三十里外找汤卦师,算算自己命里有无大运。十几日坐卧不安,终于等来媳妇字迹歪歪斜斜的回信,沈香秀说,小汤卦师看不透恁生辰八字,老汤先生给说咧十个字:千年蟾蜍地,一朝出飞黄。老汤说,恁们家宅基里上千年只出蛤蟆,弄目前儿(现在)要飞出一匹大黄马咧。程家庚心里,齐博士是农村孩子出人头地的奇人,更是自己的贵人。有时候,觉着老师讲自己的经历像是激励他。千年蟾蜍地,一朝出飞黄,看来跟齐博士学做太阳能,就是老天爷的安排了。
齐博士是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,在研究所里拼命搞科研,而大多成果都被束之高阁。邓公南巡讲话后,根据政策提交了停薪留职下海创业的申请。他看到了石油、煤炭等传统能源的紧张,看到了新能源前景,看到了人们生活水平的快提升。租了厂房,比照着书上的理论,明了靠太阳就能出热水的太阳能热水器。
先前程家庚去工厂找齐博士时,看到太阳能不用电不用气,就能出热水的神奇,好奇地跟着干起来,干活儿时不停地请教,慢慢地明白了何谓传统能源,何谓新能源,明白了人们追求美好生活的欲望,就像农村里的飞蛾投火一样。越是明白,越是着急把欠款收回,好全身心投入到太阳能工厂中来,学好老师的技术,用科技明去赚大钱。
最大的欠款,那笔垫资三万多块钱的博览会业务,说是三月份付款,却是一拖再拖。六月份回家收麦,回来千里迢迢扛着一箱子新压的挂面跟特产烧鸡,送给小眼睛上海人,终于收到一万八千块钱付款。之后三个月不停地催促,又收回七千。再之后,那人完全没了音信。
把店面以较低的价格,盘给跟了自己两年的雇员小兄弟。程家庚想着,要在过年前有限的两个多月时间里,把齐博士的十八般功夫全都学会了,他就回家在铁佛村办一个太阳能厂。铁匠铺变工厂,也挽回当年败走他乡的颜面。让村里人到他的工厂做工,把他的太阳能卖到柳城千家万户。靠老师的明,他要成为全村甚至柳北乡的富人,要成为人人羡慕仰视的程百万。让香秀与师娘跟着自己过上好日子,去供妹妹读大学,去养着娘,养着照顾娘与妹妹的娘的老伴儿,还要供养铁佛寺跟释参师傅。
回到家乡,一家人天天在一起,再也不用天天晚上看儿子照片了。而这会儿程家庚并不知晓,有年轻人看到,香秀跟别的男人进了城里的电影院。
小时看狗哥儿家的画书里刘关张桃园结义,就跟东升学着人家,在寺里给铁佛菩萨磕头,两个人像模像样地拜了把兄弟。齐博士大自己十几岁,不敢高攀,车间里没人时,程家庚跪在地上,说老师你、你收我当、当徒弟吧。程家庚着魔,住在太阳能厂里,穿着油污的工作服,七十多天没有出过工厂大门。
叶老板劝他,不要异想天开,放着现成挣钱生意不做太犯傻。程家庚没有心思去要账了,博览会欠的五千块钱就是要也要不回来了,摘樱桃爬到柳树上,白忙一场,五千块钱在村里够盖一栋新砖房了,小眼睛上海人让他记恨了好几年。
春节前夕,混在回乡的民工人流中,程家庚挤上了路经柳城的火车。
跟头一回来上海坐火车时一样,车上人满为患。有所不同的是那时两手空空,此刻,除了一蛇皮袋衣物行李,还有齐博士给他的红宝书,制造太阳能热水器的红宝书。卖地毯挣下的四万块钱,安全起见,提前在邮局里汇给沈香秀了。站在车厢走廊里倚着座椅靠背,程家庚时醒时梦。醒时,祈祷村外自留地里坟场中的爸爸保佑,保佑自己回村办厂。梦时,似乎也听到了爸爸在呼唤。隐隐约约地,也有爷爷在地下的呐喊。偶尔,还有师傅沈铁匠的声音。
程家庚返乡时,北风呼啸的铁佛村里,人们正在寺前场子上,围在堆成小山似的粮堆前看景儿,偌大的粮堆高过了铁佛寺大殿屋檐。眼前的问题是,得把这十几万成本的粮食卖出去。刘永旺看着高高的粮堆皱眉头,急得老哥跟程耀旗打起柳卦。八仙桌上铺一层白面粉,寺内柳树上请来一片柳叶埋在面粉里。拿一个筛面淘米箩,箩下插上一顶大号钢针,两人盘腿端坐两侧,各自双手托箩,老哥嘴里念念有词,任由淘米箩带着钢针缓缓移动。片刻后检查柳叶,完整无损则事可成矣,反之事败。一边厢卜柳问卦,一边厢刘东升口哨声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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