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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周的京都,除了天子山上如卧云端的长青观外,南城三十里,还有一间白马寺,和那座云深不知处的道观相比,白马寺深耕市井,主要以附近村野的香客为主,不过,好在这里香火还算鼎盛,所以,常年可以看到僧人托钵而行,大体能称得上梵音袅袅。
前些日子,白马寺忽然住进了一位远游至此的小和尚,样貌清秀,一身雪白僧衣纤尘不染。
每天清晨,小和尚会在晨钟声中醒来,然后,准时出现在讲经堂的蒲团上,与一干僧众一道诵经念佛,早课、早斋,养息、止静,寺院偶尔会有老住持的开坛授法,小和尚也是一场不落。
一寺众僧,上至老住持,下到普通的小沙弥,没有人不喜欢这个外来的小和尚,小和尚是个温和性子,闲暇的时候,喜欢一个人坐在院中的老桂树下翻书阅卷,即使撞上几个冒冒失失误入后院的香客,也都会打上一声招呼
白马寺的住持年事已高,据说年轻时是一位书生,春闱落榜后,行至白马寺,恰逢上一任住持在塘边讲经说法,讲到妙处时,惹出一番芙蓉出水、鱼跃龙门的妙趣景象,自此,书生弃儒从佛,遁入空门,这件事在白马寺的谱记中有详细的记载,无人质疑。
可是今天,佛心通明如青灯的小和尚偏偏当着老住持的面,一副悉心求学问的表情,追问有没有这回事。
老僧和颜悦色,坐在老桂树凸露的树根上,屁股下还垫着一本经书,不是盘膝,而是翘着二郎腿,实在看不出半点宝相庄严的姿态。
“哪有这么玄妙,芙蓉出水,鱼跃龙门,其实,就是在荷塘撒一把鱼食的事。”老僧一语道破天机,眼神中充满缅怀之情,“不过,我那位师父当着是了得的,活着的时候就忙一件事,修葺这座白马寺,让这些僧众有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小和尚看着四周的篱笆院墙,面露疑惑。
清瘦老僧祥和一笑:“本寺不捉金钱戒,有今天的规模,只能靠行一善,伐一木,慢慢垒砌而成。”
小和尚恍然大悟,垂不语,老和尚又笑道:“清规戒律,佛门弟子吃的就是清苦饭,好在师父得偿所愿,走的时候还算安详,死后又烧出了几颗舍利子,为白马寺既添了名气,又添了香火。”
小和尚只觉得澄澈道心泛起一阵涟漪,于是双手合十,低声宣道:“阿弥陀佛。”
老僧扬起慈眉,微微点头,有些苦闷道:“师父什么都好,就是这眼光不大行,贫僧还有几位师兄弟,无论佛法,还是慧根,都比我要高出一大截,偏偏他把这间寺庙交到了我的手上,贫僧是什么德行自己一清二楚,独善其身图个佛门清净还能做到,至于普化众生,实在是勉为其难。”
白衣素净的小和尚看向那棵高大桂树,茂密的枝头,几只黄莺点点啄啄,嘤嘤啼啼,久久不愿归巢,小和尚瞪大了清澈的眼眸,笃定道:“住持师父的师父是有眼光的。”
老僧灿烂笑道:“你这马屁拍得很有嚼劲。”
小和尚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儿,满脸好奇地问道:“住持师父,你念了那么多的经书,讲了这么多的佛法,还会有放不下的事情吗?”
老僧拍了拍膝盖,唏嘘笑道:“当然有喽,出家之前,爹娘曾经托人说过一门亲事,可是个书香门第之家的小姐……”
老僧忽然笑了起来,望向篱笆外的寺庙庭院:“听说长得还不赖,不晓得现在过得怎么样了?”
小和尚瞪大了眼睛。
“还有,那位经常给寺里送菜的汉子李四,前年,唯一的儿子被一条毒蛇给咬了,恁是没有救回来。”
“斋堂的小沙弥叫妙心,娘亲走得早,当爹的当年为了一口吃食,犯了事受了几下刑棍,撑不住也走了,命苦啊。”
“离寺不远的佘村,有一对孤苦的疯傻兄妹,白天里,妹妹扮仙人,哥哥做妖怪,到了晚上,这个当哥哥的就会偷偷跑去镇上给几个商贾做看门人,只是半日工,又是个少年郎,给不了几个钱的,前几天的晚上溜进了本寺,想在放生池里捞几条鱼儿,给妹妹炖汤,贫僧当时看他有些慧根,想收他做个俗家弟子,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。”
“……”
竹筒倒豆子一般,有趣的事,悲伤的事,老僧今天谈兴颇浓,蜻蜓点水,一连说出了七八件憾事,只是,那双眼眸中的忧伤和哀怨怎么也藏不住,僧衣如雪的小和尚默默地听着,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宛城的包子铺,坐在对面的公子问出自己的法号,然后说莲,出淤泥而不染,佛门净地哪来的淤泥,当时他就觉得自己回答得不是很好,现在想来,的确是可以回答得更好。
老僧轻轻叹了一口气,目光转向远方,笑问道:“世俗纷扰,红尘碎念,都有悖佛门清净,是不是觉得贫僧不像个出家人。”
小和尚摇了摇头:“住持师父是真正的佛门高人。”
老僧听得出这句话绝非奉承,于是继续道:“如果这些都能放得下,贫僧就想着出去走一走,逛一逛,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,佛门重修行,坐禅是修行,念经也是修行,但贫僧认为修行修行,怎么也不该离开一个行字吧,读书人都说,读万卷书,不如行万里路嘛。”
小和尚摸了摸脑袋,想到了自己这趟入世,似有所得,又有所失,不禁有些惆怅地说道:“白马寺肯定离不开住持师父的。”
老僧慢慢站起身,拿起经书拍了拍屁股,淡然笑道:“哪有什么离不开的说法,我不在了,寺庙还在,寺庙不在了,佛法还在,如果佛法不在,则人心静怡,世间太平喽。”
小和尚怔怔地望向老僧略显清瘦的背影,视线模糊,不远处庭院里的青灯如佛光,摇曳生辉,仿佛照得这方天地氤氲,万物化淳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
京都的第一场秋雨下起来便没完没了,南郊的护城河,水天之间连着千丝万线,一辆褐色马车停靠在荒凉的河堤上,烟雨蒙蒙,秋韵萧瑟。
公孙鸣踩着一路泥泞,如同从水墨中走出的雨人,此时,他的眼神和他的身影一样的落寞,悄无声息地来到马车前,公孙鸣驻足,马车没有掀开车帘,但是从里面传出了年轻的声音:“深浅如何?”
公孙鸣怅然若失,颓然道:“应该是刚入的初镜,所以我以三招为限,可是……”
马车里的声音就像这场秋雨里的秋风一样,忽然有了凉意:“可是你输了?”
公孙鸣心有不甘:“我大意了,如果不是三招为限……”
马车里的笑声打断了他的话:“公孙鸣,难怪你只能青藤第四,对付一个区区初镜,竟然有脸找这些理由。”
公孙鸣怒极反笑:“我是输了,但曹兄大可不必总拿这件陈芝麻、烂谷子事来掖我,别忘了青藤筵上,我和曹兄是交过手的,我敢说,同样是三招,曹兄在他的面前也讨不到半点好处。”
“哦?”马车里的声调古怪起来,但很快又恢复平常,“公孙鸣,我知道你输给我有些不服,可能是青藤筵上给你的错觉,提醒你一句,那不是你的狗屁刀法有多厉害,而是看在朝天宫的面子上。”
公孙鸣气息骤凛,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刀柄,可是,断水流最终还是没有出鞘,他笑了笑,道:“曹兄,如果这个时候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,是6庸,曹兄会如何置之啊。”
马车里一阵沉默。
“6庸使的也是刀,而且……他还比你小上两岁。”公孙鸣转过身,嘴角勾起惬意弧度,走出五六步后,又低声喃道,“多敬酒,少摆谱,这话确实很有杀伤力啊。”
这个时候,马车的车帘终于掀开了一角,里面昏昏暗暗的,什么也看不清楚,忽然……里面亮起了一道光……
这里的小天地骤然一亮,雨帘仿佛被撕开,不远处,公孙鸣的身形戛然而止,背脊处的长衫毫无征兆地崩开了一道口子,一条细小的血线从他的后背慢慢延展,公孙鸣张大了嘴巴,满脸的不可置信,
只是一剑,拦腰而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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