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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子山,长青观。
仙风道骨的观主张泗清一身素净道袍,伸手抹去悬空而定的一片蒸腾水雾,于是,观云台上的那场斗剑景象随之消逝。
这位连大周天子都要礼敬三分的老道人,此时神态无比的恭谦,名叫阿南的道姑来自道家祖庭,虽然年纪不大,但辈分极高。
老道人缓缓坐下,将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摆放在年轻道姑的面前,语气谦和:“年前,大周的皇帝陛下在观里祈福,临走时留给了贫道一盅南岭出品的浮瑶云翠,请道子品鉴。”
年轻道姑瞥了一眼茗香四溢的茶盏,眯起狭长眼眸:“还是你这座皇城边的门下院日子过得舒坦。”
老道人连忙苦着脸惶恐道:“道子这话千万别传到道祖老人家的耳朵里去,不然肯定要骂贫道举的是拂尘,念的却是红尘,非得扒了贫道身上的这件道袍不可。”
年轻道姑莞尔一笑:“我们又不是倒悬山上的那座寺庙,满脑子都是清规戒律,整天就知道吃斋念佛,南门观的道,长生天有,俗世也有,红尘守静笃,不也是一种修行。”
“所以,我道门祖庭才有了道子的这趟入世?”老道人神情缓和,笑着点头,“不过,我还是担心那位混不吝的小侯爷搅了道子的清静。”
小道姑知道绕不开这个话题,开口问道:“你久居京都,应该听过不少他的传闻,也看了刚刚这一场观云台上的斗剑,还觉得他混不吝?”
作为南门观在京都的门下院,张泗清不可能没有听说过那位江南纨绔过往罄竹难书的糗事,哪怕到了京都城,这位二世祖也没有消停过。
老道人抚须:“到底是藏拙自污以求自保,用来韬光养晦的手段,还是玩世不恭的沽名钓誉,这个贫道说不好,可刚刚的那一剑……确实掺不进一丁点的水分,有点当初那个人的影子。”
小道姑沉吟了好一会儿,她清楚张泗清说的那个人是谁,他成了一个禁忌,从无烬到北幽,那个人的剑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,巧的是,现在那把剑回到了李浪的手里。
年轻的道姑蹙着眉,冥冥中似有一根线牵扯彼此,贯穿始终,这就是大道因果,所以,她身为道子,为了那株神火,必须尽快斩断那根线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观云台,年轻的公子被四周的雀跃声包围,过往再狼藉的声名,仿佛都会被这一剑斩去,今夜,他会是大周夜空中最亮的星。
年轻公子刚刚走下观云台,胸口就生生挨了一拳,李浪没有还手,面前的青年有两道比女子还好看的细长眉,他笑意盈盈,四目相对,两个人的脸上只有他乡遇故知的惊喜。
落城到京都,八千里路云和月,李浪极少交朋友,但对面的青年是个例外,在青州的清泉山庄,长眉青年与他把酒言欢,还拉他入伙,青年是云霄宗的高揽。
别时恰逢春,再遇春满城。
香河观湖居,中年掌柜小心翼翼地将久违的江南小侯爷请进了最好的雅间,
曲水流觞,故人闲谈。
青州一别,不知不觉近一年,高揽已经褪去了青涩,一同消失的还有眉宇间的那股洒脱,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神情恍惚,好似百感交集,当初,名字起得相当响亮的云霄宗解散了……
长生门不是普通的江湖派别,支起几口锅就能糊口的事,长生门的弟子道不同,法不同,所需的资源也不同,但无外乎都需要以财养道,这就不是起上一个名字能解决的。
实际上,大周承平千年,真正做到长盛不衰,结成道统的只有六个地方,太多的长生门只是雁过留声,最终被掩埋进岁月的尘土中。
“跟我说说,从哪走得后门,要不然,就你这种德性,会是离山的弟子?”高揽押了一口酒,脑海中闪过从前,他想起了清泉山上的竹签,以及对方登上四阶的狼狈模样,实在是想不通。
“这叫离山……慧眼识珠。”微醺的公子清了清嗓子,“别忘了,青藤筵我是进了正赛的,还有,刚刚是谁灭了洗剑宗的嚣张气焰。”
高揽憋着大红脸,用筷子轻轻敲了两下桌上的瓷盘:“你啊,还是沾了初境的光,人家第一下就没好意思下狠手。”
“不过,话又说回来,你最后那一剑……”高揽竖了竖大拇指,又吐出一个字,“妙!”
李浪醉眼朦胧,倾了倾身:“云霄宗没有了,后面有什么打算?”
高揽叹了一口气,神情一下子落寞了许多。
“我记得你好像登上了五阶。”李浪笑道,“等青藤宴结束,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离山试一试。”
“搞得你就是那位离山的宗主似的。”高揽打趣了一句,转头望向窗外的香河,他摇了摇头,眼神中闪过一丝神往,“其实,我很想去剑崖试一试。”
李浪哑然,不禁想起了东望村腰悬空鞘的青年剑客,他端起酒杯,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……
此时,观湖居二楼,扎着羊角辫的女子穿着一件碎花红袄,踏上了最后一层木阶,她摇着手里的糖葫芦径直走进这间最开阔的雅间。
“哥哥,天凉,赏杯酒呗,好让我暖暖身子。”女子嘟着嘴,可实在与稚嫩二字不沾边。
李浪揉了揉眉心,笑道:“赏杯酒行,暖身子就免了。”
娇小女子噗嗤一笑,生出几分媚态,她毫不客气地走上前,与年轻公子坐在同一张条凳上,双莲离地,除了红袄包裹住的傲人双峰,身形与一般孩童无异。
高揽局促不安道:“姑娘是不是姓顾?”
被识破身份的娇小女子笑着点了点头:“吃人的嘴短,喊我小怜就行了。”
李浪瞪大了眼睛,瞬间酒醒了几分。走了一年多的长生路,总算多了点见识,东隅采桑院的魔女威名实在太盛,据说是年轻一代中最早通玄的几人之一,于是他好奇问道:“你真的一个人就灭了白山?”
顾小怜放下手里的糖葫芦,做了个鬼脸:“那你现在怕不怕?”
李浪捡起一块藕片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道:“怕个球,听说白山上的修士喜欢将附近村落的童子摞上山炼制炉鼎,像这样祸害人间的邪魔外道,灭了才大快人心!”
桌子下,高揽伸腿踢了踢李浪。
顾小怜鼓起腮帮面带笑意:“那你知不知采桑院也有一部采补阴阳的秘术,专门挑像你这样的小白脸炼制炉鼎?”
这一刻,年轻公子只觉得如坐针毡,他支吾道:“说笑了,我这人从小就体虚,连医馆的那些郎中都说我阳气不足,怕是配不上姑娘的阴阳大道。”
顾小怜眼神变得暧昧起来,她嗅了嗅鼻子,咯咯笑道:“可你有净离火塑身,我想哪怕是传说中的佛门的金刚身,道门的琉璃体,怕也是有所不及吧,所以……你说说这天底下,还能有比你更好的炉鼎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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