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该来的总是会来。6桥把一桶凉水哗地浇在身上,饶是天气那么热,皮肤上也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。他用毛巾擦着头走回宿舍,看清坐在屋里的人,全身不由一僵。
屋里坐了一男一女,都显得瘦而且文质彬彬。那是6桥的父母6开和彭诗华。
同屋几个男孩勉强找到两个尚且算干净的杯子,一人下去买了一大瓶可乐,给6开和彭诗华倒上,给6桥一个眼神,纷纷找借口溜了出去。
6桥套上一件t-shirt,默默转过身,立刻就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,却是6开扑上来就给了他一个耳光。
彭诗华急了,上来想拦,被6开一掌推开,然后一脚踢在儿子小腹上。
彭诗华低声喊:“干嘛?别打了。”
“你他妈的给我闭嘴。”6开低声骂,“瞧瞧你生的这个不争气的儿子。”反手又是两个耳光打在6桥脸上。
一家人像是早已有了默契,动作很激烈,却没有出很大的声响。
6桥低着头默默闪躲,6开一面动手一面低沉地骂。如果不是亲耳听到,很难想象一个看上去是个知识分子的男人嘴里会有那么多污言秽语。
6开揍了半天,还连带彭诗华也挨了两下,想想不过瘾,抄起一把椅子就往6桥身上砸。6桥下意识闪躲,左肩还是挨了一下,正好打在锁骨上,疼得他倒退数步,撞在书架上,书架上的书哗啦啦掉了下来。
6桥同屋几个哥们儿本来就不放心,跑到隔壁宿舍坐着,这下听见声响跑进来。看到比儿子瘦比儿子矮的6开居然能把6桥打成这样,都吓得半死,忙着冲上去拦着:“6伯伯,有话慢慢说,别打了别打了。”
6开也是一时急了,否则平时不会在人前动手,只好忿忿将椅子放下。有人笑道:“快开饭了。伯伯,我带你们去我们学校最好的餐厅吃一顿。”
6开不说话,嘴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。6桥的眼却看向母亲。众人这才注意到彭诗华脸色苍白,原来她刚才帮儿子挡了几下,被砸中了腰,疼得厉害。
6桥眼神一闪,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,抬头狠狠地瞪着6开。6开心下本来有些后悔,却被他死倔的眼神给激怒了,反手又是一个耳光。
6桥想也不想,伸手就是一推。他那么大个子,力气又足,真要还手6开绝对不是对手。他那一推胳膊肘正好撞上6开的下巴,众人来不及扶,而6开已经撞在了高低床上铺的边缘。
6桥却没看见,他已经转身往外奔了出去,一面跑一面忍不住在楼道里放声嘶吼,惹得整个楼的人都被吓了一跳。
(五十四)
也不知道跑了多久,6桥觉得全身的水分,包括血液,都被蒸干了,才颓然地停下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太阳终于落下去一点,接近傍晚,已经没有那么热。只是地面还是滚烫的,只是他也顾不得了,索性往后呈大字型一趟,瞪着头顶蓝得接近透明的天空。
他并非不理解6开的心情。作为文革后第一代大学生,6开本来也算是天之骄子,前程似锦。没想到在单位里的派系斗争里站错了队伍,升职加薪一直无份,只好辞职下海。下海之后他才知道什么是百无一用是书生,碰得头破血流,只好又上岸,回到原单位做一个不大不小的办公室主任,直到今天。
那种无法自我肯定的感觉糟透了。有时它能让你沉默地感觉骨骼都被压得吱吱作响,像是被困在墓穴里的尸体,呼吸不到一丝鲜空气。有时它能让你全身都被愤怒占据,想要尖叫想要咆哮想要放把火烧光这个世界。
6开好歹有6桥做为希望和泄出口,6桥呢?
还有什么比他们父子注定都是失败者更让人难堪的?
粗糙的地面坚硬地顶着6桥的背,顶到痛。手机响起,他突然意识到,今晚他答应了要去剧组帮忙开工。
他硬撑着到剧组去,所谓帮忙,不过也就是打打下手而已,哪里需要壮劳力哪里就是他。他平日都是得空仔细观察拍戏是怎么一回事,从剧本到实现中间又是如何操作。但是这一天他实在难受,只顾闷着头苦干。当中去买了一次夜宵,回来一点食欲都没有,见众人吃得开心,就独自走到后面抽烟。
他浑身疼得厉害,刚才去厕所照镜子的时候也看见自己脸上有瘀青。别人都当年轻小伙子一时冲动跟人打架,也不好问,倒给他省了好多麻烦。
他弯腰想蹲下去,这才觉得肋骨处如针扎一般,方才搬东西的时候竟不知怎的没有觉察。他掀开已经沾了一圈白色盐渍的T恤,看见自己腹部一大块乌黑。又斜拉下领口,看见伤痕,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。
6开年纪渐渐大了,下手倒一直很重。
他点了根烟,看着青烟袅袅升起,前方树梢上挂着半枚月亮,那一阵烟仿佛就要飘到仙境一般,不由恍神半晌。那种深而且钝的痛小口小口地啮噬着他的心脏。
他抬手看表,一瞥眼却看见垃圾桶里有什么东西特别熟悉。他伸手掏出来,那沾着烟灰等秽物的一叠纸赫然是他写的剧本。他站了很久,拿着进卫生间,关上门,扯了些纸坐在马桶盖上小心地擦着封面。
有人走进来,他浑没在意,只是低头一点一点地擦着,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,才一凛,听出那是导演的声音:“小伙子挺勤快的,不过那剧本,真是垃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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